已經是下午三點半,外面天色也漸漸有些暗淡下來。
風一吹,廟裡面燭火湧動,似乎就要下雨。
山神廟裡面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曾建林的身上,包括本來準備修葺山貓石像的老頭。
楊明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說吧,你為何要潛入靈隱寺的十二生肖殿?那尊巳蛇的石像是你砸開的?”
既然對方打算交代,那楊明也就不浪費時間,直入正題。
反正監控裡面已經拍到了他在生肖殿附近出現過,雖說並沒有拍到正臉,也沒有拍到他進入生肖殿,
但那個時間段就他一人,確實非常的曖昧,很難不讓人懷疑。
隨即,曾建林再次嘆息一聲,很是無奈的說道:“其實,我之所以進入十二生肖殿目的就是為了砸那一個石像,那個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靈隱寺,不對,準確的說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巳蛇石像。”
“哦?這是為甚麼?那巳蛇石像到底有甚麼問題,需要你冒險進去砸掉?”
劉風不解的問道,顯然覺得他這麼說太不符合邏輯了。
楊明則是搖搖頭,示意他不必這麼問。
“或者我來換個問法,你去砸石像,是知道里面有屍體,還是說,砸了之後才發現的屍體?”
楊明倒是覺得這個才是關鍵。
只要確定這個問題,其他的問題也就不算甚麼問題了。
如果他早知道里面是有屍體的,那就根本不需要去問他為甚麼要冒險去砸石像。
因為他就是奔著屍體去的啊!
如果他不知道里面有屍體,在破壞了石像之後不聲不響就離開,那便可以證明他可能只是一個被利用的棋子,其背後可能有人在指引他,甚至在利用他。
曾建林低著頭,聲音裡帶著愧疚:“其實……其實我是知道里面有屍體的。”
“甚麼?你知道里面有屍體?你既然知道,那你為甚麼不報警,反而要——”
“瘋子,你先別說話,聽他說。”
楊明一把拽住劉風,穩住了他,不讓他說話。
這種問法顯然是不太符合邏輯的。
正常人發現了屍體,第一時間都應該是想著躲遠遠的,除非確保自己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自己與死者無關,否則一定是不會報警的。
更不用說他本來就是衝著去砸石像這種幹壞事的目的去的,他跑都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想著去報警?
於是楊明又換了種方式問道:“那你是如何知道里面有屍體的呢?你來砸石像,目的就是為了將屍體暴露出來嗎?”
聽到楊明這麼問,曾建林卻是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有料到楊明會這麼問。
不過很快,他又調整回來,如實說道:“額,其實……其實我並不是很確定裡面是有屍體的,不過在砸開石像之後,我才確定。但也是因為有這個心理準備,所以我當時並沒有太多的顧慮或者其他想法。至於我砸石像,主要還是有兩個目的的。”
“兩個目的?說來聽聽。”
“第一,我一定要毀掉巳蛇石像,它已經錯誤的存在了很多年,我不可以再讓這個錯誤繼續下去!第二,也是想確定石像裡面是否真的有屍體,如果有,我更要藉此來證明巳蛇石像的錯誤!試想一下,一個內部藏著屍體的生肖,這還是嚴格意義上的生肖嗎?”
曾建林的語氣很坦然,也很堅定,尤其是最後的那句反問,顯得尤為的突出。
對啊。
生肖就是守護神,如果生肖本身就已經與人命掛鉤,那是不是一種不吉利的表現,或者說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諷刺?
“我很想知道,你為甚麼如此執著要毀掉巳蛇石像,是你經過調查,確定十二生肖中,巳蛇是不存在的嗎?你以前是做甚麼工作的,為何會調查這些?”
楊明趁機繼續追問,直覺告訴他,距離真相已經很近了。
曾建林很是坦然,直接就回答道:“沒錯,我的確是經過了長達三年的時間去調查,蒐證。你問我以前做甚麼工作的,那我就告訴你,我以前是清江市文化局民俗辦的一名公務人員。”
“你是文化局負責民俗辦的公務人員?既然是這樣,明知損毀寺院設施違法,為何還要鋌而走險?”
“那不是普通的石像,是歪曲我們靈隱山千年民俗信仰的假貨!我必須要毀掉,不惜一切代價!”
曾建林突然抬頭,眼神裡滿是憤慨。
“我們靈隱山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十二生肖裡從沒有蛇,本該是山貓坐鎮,那尊巳蛇石像,就是有人刻意杜撰出來混淆視聽的。”
“我砸它,是為了正本清源,還原祖輩真正的信仰,不是故意搞破壞。”
楊明抓住核心疑點,繼續沉聲發問:“這習俗爭議由來已久,為何偏偏選在前天動手砸石像?”
曾建林沉默了幾秒,眼神漸漸放空:“這件事說起來,還是要從三年前說起。”
說著,曾建林便陷入了回憶狀。
三年前,曾建林從外地學成歸來,進入清江市文化局,專職負責本地民俗文化調研與保護。
彼時民俗學教授楚國雄,正在開展靈隱山生肖民俗課題研究,兩人透過工作機緣結識。
曾建林是靈隱山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熟知所有民間傳說與習俗,便主動擔任嚮導,帶著楚國雄走遍靈隱村、靈隱寺,走訪了數十位年長村民與僧人。
楊明手中的這本調研小冊子,正是兩人近一年的調研成果,每一頁的日期、受訪人資訊、民俗細節,都是兩人逐字逐句記錄下來的。
隨著調查不斷深入,兩人徹底證實,靈隱山的十二生肖被人惡意篡改,蛇是後期強行加入的,山貓才是這片土地原生的生肖圖騰。
兩人整理好全部證據,撰寫了極具顛覆性的民俗論文,可曾建林礙於公務人員身份,不便參與輿論爭議,最終放棄了論文署名。
可論文發表後不到一個月,楚國雄就被官方通報突發心源性心臟病離世。
然而曾建林與他朝夕相處一整年,從未聽過他有任何心臟方面的舊疾。
從那時起,曾建林便篤定,楚國雄的死絕非意外,而是被人滅口,死因就與這十二生肖的真相有關。
回憶拉回現實,曾建林眼眶泛紅,聲音變得無比沉重:“我不是一時衝動,我等這個機會,等了整整三年。”
劉風聽得滿心疑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就算楚國雄死得蹊蹺,這也不是你砸石像的理由,別東拉西扯!”
“關係太大了!”
曾建林猛地看向劉風,情緒再次變得激動起來。
“楚國雄就是因為調查十二生肖的真相,被人害死的,那尊巳蛇石像,就是掩蓋命案、篡改民俗的鐵證!”
“這三年我一直留在靈隱山暗中調查,就是想找到確鑿的證據,揭穿這個騙局,為楚國雄討回公道。”
楊明理清線索脈絡,接著問道:“所以是最近拿到了關鍵證據,才最終決定動手?”
“是,前天,我終於集齊了所有相關證據,能百分百證實靈隱山生肖無蛇、以貓為尊。”
曾建林用力點頭說道。
“也是前天,楚江潯主動找到我,一眼就認出了我的身份,還把這本遺失的調研小冊子還給了我。”
“她哭著跟我說,自己在寺裡當導遊,每天看著那尊巳蛇石像,就想起父親的冤死,恨自己甚麼都做不了。”
“前天傍晚,寺裡的保安趙正堯還特意提醒我,近期寺內有蛇頻繁出沒,讓我上山多加小心,這話徹底點燃了我心裡的火氣。”
楊明精準鎖定時間線,繼續追問:“所以你就選在昨天凌晨,潛入寺院砸毀了巳蛇石像?”
“對。”
曾建林坦然承認,細細交代了全部作案過程。
“昨天凌晨,我帶著鑿子、錘子等工具,從靈隱寺後山一處隱蔽的圍牆缺口,悄悄潛入寺院。”
“我躲在生肖殿外的角落,一直等到清晨天快亮、寺內人最少的時候,才進入殿內動手。”
“我鑿開巳蛇石像,發現裡面果然藏著屍體,隨後故意把殿門留了一道縫隙,戴好口罩悄悄離開了現場。”
“我沒敢走遠,就躲在附近的樹林裡觀察,直到當天僧人發現屍體,你們警方趕到現場,我才放心離開。”
劉風筆尖一頓,抬頭冷聲問道:“你這麼做,根本不是單純砸石像,就是為了故意曝屍,引我們警方介入查三年前的舊案?這又是為何?”
“是。”
曾建林滿臉疲憊地靠在椅背上,語氣裡滿是無奈。
“我試過走正規渠道反映情況,可根本沒人理會,我只能用這種偏激的方式,讓屍體曝光,倒逼你們徹查真相。”
“三年前陪楚國雄調查時,我就隱約猜到石像裡藏了東西,只是一直不敢確定。”
“直到前天,我拿到所有證據,結合小冊子的線索,才百分百確認,巳蛇石像裡藏著一具屍體,這才下定決心動手。”
劉風皺緊眉頭,冷聲告知:“你明知石像內有屍體,還刻意砸毀曝屍,已經涉嫌違法,你清楚嗎?”
“我清楚,我願意為砸石像的行為承擔所有法律責任,但我真的沒殺人,郭明亮、楚國雄的死,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曾建林連忙辯解,眼神裡滿是懇切。
楊明拿起那本調研小冊子,指尖輕輕拂過楚國雄的字跡,心裡分散的多條線索,終於徹底串聯起來。
他看向曾建林,語氣嚴肅且鄭重:“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我們都會逐一核查,楚江潯、趙正堯以及相關證人,都會逐一問話核實。從現在起,你所說的一切,都會被記錄在刑偵筆錄中,存入案卷,再也不準有任何隱瞞。”
“沒問題。但是我還是要說一句,當年若不是因為我莫名其妙的被單位開除,可能我早就將論文透過官方渠道釋出出來,或許這件案子可能早就破了!”
曾建林不忘補充說一句,從他的語氣中,不難聽出無奈。
楊明表示理解,不過他也補充說了一句:“不過你也可以放心,這次你砸開石像確實給了我們一個破案的契機!關於十二生肖背後的真相,我相信很快就會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