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沒多問,拿起外套跟著她出了門。
車子再次發動,這次的方向,是城郊的陵園。
一路往上,山路蜿蜒。
最終停在了陵園深處的一處雙人墓碑前。
墓碑被擦得一塵不染。
上面貼著葉建華和沈碧芸的照片。
照片裡的兩人笑得溫柔,眼裡滿是意氣風發,正是最好的年紀。
葉寧蹲下身,拿出帶來的白菊,輕輕放在墓碑前。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兩人的臉。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砸在冰冷的石碑上。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原來當年的事另有內情,不過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查出真相!”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刻進骨子裡的執念。
恭恭敬敬地對著墓碑,磕了三個頭。
楊明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只是微微躬身,對著墓碑鄭重地行了個禮。
等葉寧平復了情緒,站起身來,他才輕聲開口:“節哀。”
葉寧搖了搖頭,抬手抹掉臉上的淚。
她看向楊明,眼神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篤定。
“楊明,你過來。”
她伸手,拉住了楊明的手腕。
把他帶到了墓碑前。
“你把手放上去。放在我爸媽的墓碑上。”
楊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葉寧,這是……”
“你別問。”
葉寧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認真。
“放上去。我知道你和普通人不一樣。我相信這麼做我爸媽能告訴你,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
楊明看著她通紅的眼眶,還有眼裡那點快要熄滅的期盼。
終究沒有拒絕。
他點了點頭,抬起手,輕輕放在了冰冷的石碑上。
就在指尖觸碰到石碑的那一瞬間。
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順著他的指尖,竄遍了全身。
耳邊瞬間響起了尖銳的嗡鳴。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轉。
葉寧的臉,陵園的樹,全都消失不見了。
他猛地失去了知覺。
再睜眼的時候,周圍的環境正在不斷第往後移動,自己身處的地方變得非常狹窄,甚至都伸不開腿。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坐在一輛轎車的後排!
前排車裡坐著的,正是照片上的葉建華和沈碧芸。
車子正行駛在盤山公路上。
駕駛座上的葉建華臉色鐵青,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副駕駛的沈碧芸紅著眼,滿臉的委屈和憤怒,正對著葉建華說著甚麼。
兩人正在激烈地爭執,雙方的表情都很激動,可楊明甚麼都聽不到。
就像是在看一部啞劇,甚至連汽車發動機的聲音都沒有。
他下意識地往前湊,想要靠近一點,聽清他們在說甚麼。
可不管他怎麼動,都沒法再往前挪動半步。
像是有一堵無形的牆,把他死死擋在了外面。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兩人爭執得越來越激烈,而汽車行駛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不過兩人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汽車也一直飛快的往前奔跑。
然而!
前一秒還在爭執的兩人,身體突然同時猛地抽搐了一下。
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又像是突發了甚麼急症。
兩人的手腳瞬間失控。
葉建華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歪。
沈碧芸整個人癱在了座椅上,手腳不受控制地蜷縮著。
車子瞬間失控。
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猛地朝著路邊的護欄撞了過去。
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但是卻能看到兩人在大聲咆哮。
而車子卻直接撞到了護欄上,順勢翻車。
同時護欄被撞得變形斷裂。
玻璃碎了一地。
楊明眼睜睜看著車子翻到坡底,車頭嚴重變形。
油箱破裂,汽油順著地面蔓延開來。
下一秒,火光猛地躥起。
熊熊大火瞬間吞噬了整輛車。
楊明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想要衝過去,卻動彈不得。
眼前的火光越來越盛,刺得他睜不開眼。
炙熱的感覺油然而生,天旋地轉的感覺再次襲來。
他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
刺鼻的汽油味和漫天火光消失了。
耳邊是陵園裡的風聲,還有葉寧帶著詫異和慍怒的聲音。
眼前的景象,重新變回了那方冰冷的墓碑。
他猛地回過神。
卻發現自己的姿勢極其不對勁。
他整個人半跪在地上,雙手緊緊地抱著葉寧的雙腿,臉幾乎貼在了她的膝蓋上。
姿勢曖昧到了極點。
葉寧正低頭看著他,眉頭緊緊皺著,眼裡滿是質疑和羞惱。
她往後退了半步,卻被他抱得動彈不得。
終於忍不住開口。
“楊明。你抱這麼緊,是想故意吃豆腐嗎?”
楊明觸電似的猛地鬆開手,踉蹌著站起身,耳根泛著熱,卻沒心思糾結這點尷尬,語氣急得發沉。
“呃,你剛剛猜的沒錯,我看到車禍現場了。”
葉寧的羞惱瞬間散得一乾二淨,上前一步,眼裡全是緊繃的急切。
“甚麼?你看到甚麼了?”
“二十年前的盤山公路,你爸媽的車。”
楊明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還帶著石碑的寒意。
“他們在吵架,吵得很兇。”
“然後突然一起抽搐,手腳全失控了,車直接衝下了坡,翻了之後燒起來了。”
葉寧的呼吸猛地一滯,指尖攥得發白,法醫的職業本能讓她瞬間抓住了重點。
“一起抽搐?同步的?”
“對,幾乎是同一秒。”
楊明點頭,眼神銳利。
“不是吵架分心,是身體先失控了。”
葉寧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腦子裡閃過一個塵封多年的細節。
“我想起來了。”
“當年我爸媽的華芸藥業,正準備上市。”
“核心就是他們自研的一款新型止痛激素,專利都提交了,就差最後審批。”
“他們出事之後,這事就黃了,專利也撤了。”
楊明的眉頭瞬間擰起。
“止痛激素?你是法醫,你覺得這種藥,會不會引發急性抽搐、肢體失控?”
“要看成分。”
葉寧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專業的篤定。
“如果是未完成的試驗品,或者被人惡意修改了配方,完全有可能。甚至可能是定向投毒,用這種藥的衍生物,事後大火一燒,根本查不出來殘留。”
“這就對上了。”
楊明的眼神亮了一瞬,點點頭,繼續說道:“有人想要這個專利,或者怕這個藥上市動了他的蛋糕,才下的死手。”
葉寧連忙接過話來:“周海雲的嫌疑最大。我們先回市局,查當年的專利備案,還有我負責我爸媽屍檢報告的法醫。”
“走!”
楊明輕喊一聲,手一揮,轉身就往停車的地方走。
一路上楊明開得又快又穩,不到二十分鐘,車子就扎進了市局大院。
兩人剛推開刑偵科辦公室的門,兩道熟悉的身影就立刻站了起來。
“老大!”
趙強的嗓門先亮了起來,旁邊的徐莉也笑著迎了上來。
楊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們倆怎麼來了?”
“是王老頭派我們來的,說你急需人手,讓我們過來給你打下手。”
徐莉說著,目光落在旁邊的葉寧身上,笑著點了點頭。
“葉大法醫,好久不見。”
葉寧微微頷首示意,沒多餘的寒暄,目光直接落在趙強手裡的檔案袋上。
“有線索?”
“必須有!”
趙強立刻把檔案遞過來,語氣裡全是興奮。
“老大,葉大法醫,之前埋屍現場挖出來的那枚鑽戒,查清楚了!”
楊明接過檔案,快速掃了一眼,眼神瞬間變了。
“購買人是葉建華?”
“對!”
趙強重重點頭。
“二十年前,車禍前一個月,在市中心的珠寶行買的。”
“付款憑證、銷售底單全找到了,百分百是葉建華本人買的。”
辦公室裡瞬間靜了兩秒。
葉寧的眉頭擰得死緊,眼裡全是不解。
“我爸買的?他給李有蓉買的?”
“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這個。”
楊明抬眼,語氣沉得厲害。
“這戒指在李有蓉的埋屍現場,那到底是你爸媽先出的車禍,還是李有蓉先被殺的?”
徐莉接了話,眉頭也皺著。
“如果李有蓉在車禍前就死了,那葉建華又是甚麼時候送給她的戒指?如果她是車禍後死的,那周海雲殺她,到底是為了滅口,還是為了這枚戒指?”
楊明點頭,也不再廢話,快速安排工作。
“強子,你接著查這枚戒指的流轉記錄。還有葉建華買完戒指之後,和李有蓉的所有接觸記錄,一絲一毫都別漏。”
“收到老大!”
“莉莉,你去調當年華芸藥業的專利申請全套資料,還有那款止痛激素的所有研發記錄、試驗資料,重點查藥物成分、毒理反應,還有哪些人接觸過核心配方。”
“明白!”
兩人應聲轉身,立刻抱著資料撲到了靠窗的工位上,鍵盤敲擊聲很快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了起來,細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葉寧站在原地,指尖捏著那份印著父親簽名的購買憑證影印件,紙張的邊緣被她攥得微微發皺。
她抬眼看向窗外,市局大院裡的香樟樹枝椏晃過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沉在陰影裡。
二十年了。
她從躲在靈堂角落哭的小女孩,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法醫,可父母慘死的真相,卻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壓了她整整二十年。
楊明看著她緊繃的樣子,心裡不禁生出一絲憐愛,於是輕輕抓起葉寧的手,安撫著說道。
“好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現在兩條線索都有了明確的方向,不管背後藏著甚麼,我們都能挖出來。”
葉寧緩緩轉過身,看著楊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我不慌。二十年都等了,不管是甚麼原因,我一定要查出真相,以慰我父母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