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的一番話,像一顆驚雷,瞬間讓審訊室裡的劉風渾身一震。
審訊室外,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面的梁承敘等人,臉色也齊齊一變。
他們顯然沒料到這起連環命案的背後,竟藏著這樣周密的復仇計劃。
審訊室內,周定延聽完,肩膀微微一沉。
他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了兩下。
隨即,他緩緩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釋然,又藏著一絲不甘:“沒錯,你說的全都對。”
劉風回過神,拿起桌上的記錄本,語氣嚴肅地開口:“周定延,既然你已經承認,就把所有案件的細節,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不得有任何隱瞞。”
周定延閉上眼,沉默了幾秒。
再睜開時,眼底的偏執褪去了幾分,多了些許疲憊。
他緩緩開口:“事情是這樣的,一切也要從三年前開始說起!”
話音漸漸低沉,整個人也陷入了三年前的回憶當中。
三年前,警方以意外落水結案,可他不信——妹妹性格開朗、水性也好,當天還是她的頒獎典禮,絕不可能平白無故落水身亡。
他暗中調查了很久。
直到一個多月後,整理妹妹宿舍遺物時,才發現了藏在眼鏡裡的微型攝像頭,以及雲端備份的所有畫面。
畫面裡,妹妹被趙勁松、範志坤等人攔住,他們搶走了妹妹拍攝的照片。
爭執間,趙勁松狠狠按住妹妹的肩膀,不顧她的掙扎求饒,硬生生將她推下了人工湖。
範志坤在一旁冷笑,說著“有良心的人都不會好命”,還當場砸毀了妹妹的相機。
而章育才,在妹妹死後,為了銷燬痕跡,一把火燒了她學校外的工作室,連妹妹獲獎的照片和作品都化為了灰燼。
“我看到那些畫面的時候,整個人都瘋了,我有證據可以報警,可我不想輕易放過他們,我要親手讓他們血債血償。”
周定延的聲音都在顫抖,額頭上的青筋再次突起。
劉風握著筆的手頓了頓,語氣嚴肅地問道:“你的復仇計劃,是不是讓徐山、曹洋配合你,盜竊博物館文物,再將矛頭指向鄭先貴?”
周定延緩緩點頭:“沒錯,這就是我的計劃。”
徐山和曹洋是妹妹攝影系的同學,一直很喜歡妹妹,他拿出雲端影片後,兩人毫不猶豫就答應一起報仇。
三人密謀許久,制定了周密的復仇計劃,而突破口就是鄭先貴。
那時鄭先貴剛當上文旅部副部長,打算藉著文物修復的名義,偷換博物館珍貴文物拿去地下拍賣牟利。
趙勁松雖懂些文物修復,卻年紀大、愛喝酒、手常抖,根本做不了精細活。
周定延抓住這個機會,偽裝成崇拜鄭先貴、熱愛文物修復的樣子主動接近他。
鄭先貴起初十分警惕,試探了他很久,確認無事後,才讓他負責文物修復的核心工作。
與此同時,周定延讓徐山和曹洋接近鄭先貴的手下,憑藉機靈和他背後的打點,兩人順利進入鄭先貴的利益集團,負責文物搬運和看管,為後續計劃做鋪墊。
“我本有很多機會單獨殺鄭先貴,但我要一網打盡,讓所有參與殺害妹妹的人,都付出代價。”
周定延的語氣驟然變冷,回憶切換到第一起命案的場景。
第一個目標,就是趙勁松。
他永遠忘不了趙勁松推妹妹下河的絕情,也忘不了妹妹在水裡掙扎的模樣。
他們摸清趙勁松每晚都會去城郊老酒館喝酒,深夜才回玉器店。
那天晚上,三人提前埋伏在玉器店附近,弄壞了監控裝置。
等趙勁松醉醺醺走來,徐山和曹洋立刻將他制服,拖進店裡。
周定延上前一步,一腳踩在趙勁松胸口,死死按住他,緩緩亮出一柄大刀,冰冷地質問他三年前的罪行。
趙勁松嚇得渾身發抖,甚至失禁,一個勁地跪地求饒。
周定延不為所動,手起刀落,直接砍下趙勁松的左手手掌。
趙勁松慘叫不止,最終因失血過多活活死去。
一旁的楊明心裡默默嘀咕。
原來他靈魂出竅看到的兩個人,其實是人影疊加。
所以當時才會覺得兇手是兩個人,個子有一米八五。
實則是角度問題,現場有三個人,影子被拉長疊加,才造成了那樣的錯覺。
殺了趙勁松後,三人立刻清理現場,沒留下任何痕跡。
緊接著,他們將目標對準了範志坤。
範志坤的心狠手辣,比趙勁松有過之而無不及,妹妹跪地求饒時,他的冷漠嘲諷,像一根刺紮在周定延心裡。
那天白天,周定延以被盜文物出問題需單獨談談為由,將範志坤約到回龍社群廢品回收站。
等範志坤出現,徐山和曹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抓住,按在地上逼他雙膝跪地,動彈不得。
周定延走到他面前,手持匕首,從上往下呈四十五度角,狠狠插進他的胸口。
範志坤回頭時滿是震驚,想問這是為甚麼。
周定延冷冷告知:“我是周定苒的哥哥,是來要你命的,心狠手辣的人,就該落得連求饒機會都沒有的下場。”
劉風快速記錄著,忍不住問道:“章育才是被火燒死的,你為甚麼選擇這種方式?”
提到章育才,周定延眼底閃過極致的厭惡。
“因為我妹妹從小怕火,小時候被火燒過手指,連打火機都不敢碰。”
章育才不僅參與殺害妹妹,還在妹妹死後放火燒了她的工作室,銷燬所有證據。
他們得知章育才要去給葉正楠賀壽並進行戲曲表演,便制定了縱火計劃。
表演當天,周定延趁後臺雜亂、章育才不注意,悄悄在他戲服上塗了一層鉀粉,再覆上一層煤油。
戲服上的淡淡煤油味,因表演臨近,章育才並未在意。
與此同時,徐山偷換道具,將表演用的火油換成易燃酒精,曹洋則在後臺盯梢,防止計劃出意外。
表演進行到一半,道具火點燃的瞬間,酒精迅速引燃煤油和鉀粉,火焰瞬間吞噬了章育才的全身。
章育才淒厲慘叫、拼命求饒,試圖撲滅火焰。
而周定延三人早已悄悄離開後臺,只留章育才在火中掙扎,最終被活活燒死。
“這三個人都是直接害死我妹妹的人,他們的死理所應當。”
周定延語氣裡沒有絲毫後悔。
楊明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語氣平靜:“戴春桂(老鬼)沒親自動手推你妹妹,你為甚麼也要殺他?”
周定延抬眼看向楊明,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他當時就在現場,看著我妹妹被推下河卻不阻止,而且他是黑社會頭目,手上沾滿鮮血,死不足惜。”
他繼續回憶著。
妹妹周定苒死的當天,戴春桂戴著口罩,因身份特殊不便出現在大學,一直隱藏身份。
他看雲端影片時,只看到戴春桂的身形,沒看清臉,找了很久都沒線索,一度以為對方已經離開蓉都。
直到文物失竊前,鄭先貴讓他接洽老鬼,負責文物地下運輸和拍賣。
他按地址去了老鬼的賭場,看到對方的瞬間就認了出來。
身形和語氣,都和影片裡的人一模一樣。
那一刻,所有兇手都齊了,他的復仇計劃正式啟動。
博物館裡面的文物,其實並不是一次性被盜的。
實際上,一直都是以修復文物的名義,他先將真正的文物古董運到博物館的一處專用房間裡。
但這間房早就被鄭先貴和費博林動了手腳,裡面暗藏著一個地下室。
透過地下室,他們可以將文物轉移到博物館對面的廢棄工廠裡面。
而他並不是在修復文物,其實是在仿製贗品。
當文物數量達到一定之後,他們就會去舉辦地下拍賣會,進行牟利。
至於博物館裡面的贗品,費博林,鄭先貴會以各種藉口和名義,以舉辦展覽,不定時的慈善拍賣會,將贗品處理掉。
只是這次的五件文物實在太過於貴重,普通的拍賣會或者展覽很難出的了手。
於是他們才想到了盜竊文物這個方法。
案發當天,他假裝負責在附近放哨,由徐山和曹洋透過下水道進入博物館,老鬼在地下拍賣行接應,費博林負責報案,鄭先貴則負責組織拍賣會和聯絡金主。
有一點他特別交代,裴紀年收到的拍賣會簡訊,是他偷偷發的。
他知道裴家勢力龐大、重視文物保護,只要裴家介入,拍賣會必被曝光,鄭先貴等人也會被牽扯出來。
“我本想借裴家的力量曝光他們,再趁機下手,沒想到會遇到你。”
周定延看向楊明,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比我想象中厲害,一步步查到我頭上,打亂了我的計劃,卻也讓一切結束得更快。”
楊明微微頷首,又問:“拍賣會現場,那個戴面具,在警方攻入時突然消失的人,就是你吧?”
周定延有些詫異:“你注意到我了?”
不過他很快又調整過來,坦然的說道:“我在面具上塗了特殊材質,就算用紅外線探測儀也看不清面貌,就這是出於對自己的保險起見。”
“我當時一直都坐在角落,觀察鄭先貴、費博林的反應,也留意你的動向,確保計劃順利進行。”
他繼續交代,拍賣會開始前,他已偷偷給鄭先貴和費博林下了毒。
那種毒無色無味,融入血液後沉澱在心臟,不激動就不會毒發,和正常人無異,就算去醫院也查不出來。
可一旦情緒失控,毒素會瞬間擴散衝破心臟,看起來就像心臟病突發,不會引起懷疑。
他算準了,拍賣會曝光,警方介入,鄭先貴和費博林必然情緒失控。
鄭先貴作為頭目,被抓後身敗名裂,承受不住打擊當場毒發身亡。
費博林本身年紀大,經不起折騰,只要東窗事發,他肯定也會中毒的。
只不過沒有想到,他們竟然能堅持到警局,居然死在了警局裡面。
“老鬼的死更簡單。”
周定延語氣平淡。
“拍賣會被查後,他徹底慌了,主動給我打電話求我幫他擺脫警方追查,我正愁沒機會下手,就約他去廢棄工廠見面,說要當面說清楚辦法。”
見到老鬼時,對方情緒已經很激動,周定延假意安撫,讓他喝口水冷靜。
那瓶水裡加了同樣的毒,只是劑量更大,就算老鬼不激動也撐不了多久。
等老鬼喝下水,周定延當著他的面,質問他三年前的罪行,道出所有真相,告知他一切都是自己安排的。
老鬼受了巨大刺激,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當場七竅流血而死。
周定延說到這裡,終於停了下來,臉上沒有絲毫後悔,只有塵埃落定的平靜。
審訊室裡陷入沉默,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
楊明放下手中的筆,緩緩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徽章,放在桌上推向周定延。
那枚徽章小巧精緻,一面刻著星雲圖案,另一面則是看似古堡的紋路。
“這個東西你知道嗎?”
楊明語氣嚴肅的問道。
周定延的目光落在徽章上,瞳孔驟然一縮,立刻開口:“這是光星會的標誌。”
他伸手拿起徽章,捏住邊緣傾斜一個角度遞到楊明面前:“你再看這面看似古堡的圖案,其實更像是一頭狼。”
楊明順著傾斜的角度看去,果然,古堡的輪廓拼接起來,赫然是一頭呲牙咧嘴的狼頭。
周定延的語氣瞬間沉重,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
“就是因為這個狼頭圖案,我妹妹才會遭殺身之禍!”
他攥緊徽章,指節泛白,聲音裡滿是痛苦與不甘。
“當天,我妹妹拍到了趙勁松他們左手上的狼頭紋身,那是光星會成員的標誌,後來官方新聞也報道過這點。”
“他們怕妹妹曝光這件事,洩露光星會的秘密,才對她下了死手。”
“你現在拿的這一枚徽章,是我在鄭先貴那裡偷來的,然後悄悄放在蓉都飯店的花瓶裡的。我估計鄭先貴應該是看到這枚徽章在你手上才被嚇死的吧!”
說完,他突然又笑了。
楊明沒有否認,點頭道:“沒錯,確實是這樣的。聽了你所言,我算是清楚了整個案情,這鄭先貴到死都還在隱瞞自己的身份,看來這個光星會藏匿的夠深的!”
“確實夠深。不過他們幾個已經死了,其他人肯定會坐不住,你們現在只需要調查這些年與鄭先貴走得近,被他提拔,或者透過他的關係獲得利益和晉升的人,多半都與光星會有關!”
到這裡,周定延居然主動向楊明提出了建議。
由此可見,他其實並非是一個壞人。
他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在報仇,為民除害。
“謝謝。”楊明凝視著周定延,語氣複雜地又問了一句:“周定延,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周定延緩緩抬起手,摸了摸心口的十字吊墜。
那是周定苒送給他的唯一一個生日禮物,他一直帶在身上。
指尖摩挲著吊墜,他的眼神漸漸柔和,語氣平淡卻堅定:“為了我最親的人,一切都值得。”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