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
慘白的燈光自上而下傾瀉,將狹小的房間照得毫無死角。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雜著壓抑的沉悶,每一絲氣息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一號審訊室內,楊明坐在桌子一側,身姿挺拔,神色平靜,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定著對面的鄭先貴。
劉風坐在他身旁,手中握著筆和審訊記錄簿,神情肅穆,指尖偶爾輕敲桌面,打破室內的死寂。
這輕敲聲,也給鄭先貴添了幾分無形的壓力。
鄭先貴被手銬鎖在椅子上,頭髮凌亂,臉上還帶著之前被楊明一掌打傷的痕跡,嘴角的血跡早已乾涸發黑。
沒了地下拍賣會的囂張,此刻的他,只剩無盡的頹喪,低著頭,肩膀耷拉著,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尖泛白。
楊明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說吧,從頭開始,一字不落。”
鄭先貴猛地一僵,緩緩抬頭,眼底滿是愁雲與空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試探著開口:“楊警官,能不能給支菸?”
楊明眼神未變,搖了搖頭,語氣沒有絲毫緩和:“審訊室禁止抽菸,不過你如果真的需要的話,旁邊有飲水機,喝點熱水也是一樣的。”
好熟悉的場景,連楊明都覺得奇怪,為甚麼每個罪犯來到審訊室都想著吸菸而不是喝熱水呢?
劉風隨即補充道:“行了!你們這種人能在這裡喝點熱水已經很不錯了,一般人想喝這裡的水還喝不著呢!”
鄭先貴愣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楊明隨即起身,走到飲水機前,先後接了兩杯水,順勢遞了一杯給鄭先貴。
鄭先貴接過那杯開水,臉上露出一絲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他微微俯身,用被手銬鎖住的手,勉強抿了一口。
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他的乾澀,卻壓不住心底的慌亂與悔恨。
放下水杯,他緩緩開口:“從頭開始……那得從五年前說起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壓抑著心底的痛楚。
“行,那就從五年前開始,瘋子,老規矩,你負責記錄。”
楊明也不廢話,連忙給劉風使了個眼色。
隨即鄭先貴緩緩開口,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苦澀:“那時候,我還只是文旅局的一個小科室主任,日子過得平平淡淡,直到我老婆查出了腎病——尿毒症晚期。”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弱了下去,眼神飄向審訊室的角落,像是瞬間穿越回了五年前的醫院。
語氣漸漸轉為旁白般的回憶,畫面順著他的話語鋪展開來。
那是五年前的深秋,醫院的走廊裡飄著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刺骨。
鄭先貴攥著那張薄薄的診斷書,指節泛白。
耳邊反覆迴響著醫生的話:“尿毒症晚期,需要長期透析,換腎是唯一的希望,費用至少幾百萬。”
他的工資微薄,攢了一輩子的積蓄,在鉅額的醫藥費面前,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他借遍了所有親戚朋友,欠了一屁股債。
每天看著病床上日漸消瘦的妻子,看著她被透析折磨得痛苦不堪,他卻無能為力。
他跑遍了蓉都的大小醫院,求遍了能求的人,可換來的只有無奈和絕望。
就在他蹲在醫院走廊盡頭,對著牆壁無聲落淚,甚至想過放棄自己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色風衣、臉上帶著一道疤痕的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個男人,就是老鬼。
老鬼沒有多餘的寒暄,蹲在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致命的誘惑:“我知道你急用錢救你老婆,我有個法子,能讓你快速賺大錢,不用那麼辛苦,也不用看別人臉色。”
鄭先貴當時已經走投無路,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頭看著老鬼,眼裡滿是急切:“甚麼法子?只要能救我老婆,我甚麼都願意做!”
老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緩緩說道:“倒賣文物,我有貨源,有買家,你只要利用你的職務之便,幫我打通關節,躲避檢查,就能分到鉅額分紅,足夠你給你老婆治病,甚至能讓你一輩子衣食無憂。”
鄭先貴不是不知道倒賣文物是違法的,一旦敗露,就是身敗名裂、鋃鐺入獄的下場。
可看著病房裡妻子痛苦的模樣,想著那些催債的電話,他咬了咬牙,閉上眼,點了點頭:“好,我幹。”
老鬼立刻預支了一筆錢給他。
鄭先貴拿著錢,第一時間給妻子安排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治療。
可命運終究沒有眷顧他——不到一年,妻子還是沒能熬過病痛,撒手人寰。
妻子走了,債務未清,鄭先貴卻已嚐到了有錢的甜頭。
老鬼給的分紅越來越多,揮金如土、被人追捧的感覺,讓他漸漸忘了救妻的初心。
也忘了自己早已犯下的罪行。
他開始貪心,開始想要更多的錢,更高的權勢。
老鬼也看出了他的野心,兩人一拍即合,開始擴大規模,找來了幫手。
第一個找來的,是徐山和曹洋。
這兩個蓉都本地的混混,手腳麻利,懂反偵察,平時靠盜竊為生。
老鬼給他們開了高額報酬,讓他們專門負責盜竊私人文物和古墓文物,每次都做得乾淨利落,從不留痕跡。
接著是趙勁松,他是業內小有名氣的文物修復師,手藝精湛,卻貪財好利。
老鬼找到他,讓他修復破損的地下文物,還讓他偽造高仿文物,以假亂真賣給不懂行的買家。
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文物多了,運輸成了難題,範志坤便成了下一個同夥。
他做貨運生意,手裡有改裝過的車輛和專業運輸隊伍,能輕鬆躲避警方檢查。
他負責將文物和贓款在各個地點之間轉運,賺著高額的運輸費。
交易越來越頻繁,贓款越來越多,賬目也變得混亂。
章育才,本身是一名戲曲演員。
但是因為此人非常好色,而且還因為性侵未成年少女,被他們掌握到了證據,於是被迫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最後漸漸地,因為集團需要,還成了他們的管賬人。
他專門負責洗錢,將非法所得透過各種渠道變成合法收入,藏在秘密賬戶裡,規避風險。
最後加入的,是博物館副館長費博林。
彼時,他們已經不滿足於盜竊私人文物,把主意打到了博物館的珍貴文物上。
費博林野心勃勃,不甘心只做一個副館長。
老鬼透過鄭先貴的關係找到他,三個人一拍即合。
費博林負責從博物館偷運文物、偽造文物保險單,騙取鉅額保險金。
至此,一個分工明確的地下利益集團,徹底成型。
老鬼統籌全域性,找貨源、聯買家。
鄭先貴利用文旅局的職權,打通關節、掩蓋罪行。
費博林負責博物館的文物偷運和造假。
徐山、曹洋負責盜竊。
趙勁松負責修復和偽造。
範志坤負責運輸。
章育才負責管賬和洗錢。
他們所有的聯絡、交易、分贓,都在蓉都飯店黃金包間進行。
那裡人流量大、魚龍混雜,還有隔音裝置。
老鬼常年包下這個包間,每次分贓前,都會安排人手在門外看守,防止被偷聽、偷拍。
分贓比例早就定好:老鬼拿五成,鄭先貴拿三成,費博林拿一成,剩下的一成,由徐山、曹洋、趙勁松、範志坤、章育才五人平分。
有時候文物特別珍貴,還會給他們額外提成。
靠著這些非法所得,鄭先貴步步高昇,從科室主任做到了文旅局副部長。
他手裡的權勢越來越大,在蓉都也有了名氣和地位。
他買豪車、購豪宅,揮霍無度。
他徹底沉溺在金錢與權勢的漩渦裡,再無回頭之路。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交易規模擴大,他們也愈發肆無忌憚。
可同時他們也知道事情遲早會暴露,深知警方遲早會追查至此,便開始佈防尋退路。
他利用職權,在博物館對面的廢棄工廠地下室,秘密改造了地下拍賣會場地,設定多重關卡、監控,還安裝了炸彈。
老鬼則找來一批亡命之徒,組成武裝力量,負責看守場地、掩護撤離。
費博林則趁機偷偷掉包了博物館五件珍貴文物,偽造失竊現場,騙取了兩個億的保險金。
原本計劃是,做完這場拍賣會,賣掉所有文物便遠走高飛,找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安度餘生。
這場拍賣會,精心策劃了很久,邀請了蓉都的權貴人士和外地文物收藏家。
所有人都要戴上面具、接受嚴格檢查才能進入地下室。
甚至還安排了人手全程巡邏監控,自以為天衣無縫。
……
回憶落幕,鄭先貴猛地回過神。
他眼神裡滿是不甘和悔恨,看向楊明,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以為,我們策劃得那麼周密,就算警方有察覺,也奈何不了我們。”
“可我萬萬沒想到,你會出現,你竟然這麼厲害。”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臉上寫滿了痛苦:“我為了救老婆,走上了這條不歸路,可最後,老婆沒保住,我還親手毀掉了自己,也害了不少人。”
終於,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之後,鄭先貴閉上了嘴,眼角竟然還流下了眼淚。
只是不知道這是悔恨之淚,還是鱷魚之淚。
劉風快速記錄著,也在他說完的時候同步記錄完畢。
楊明則依舊神色平靜,在聆聽的同時,他竟然還在畫畫。
待鄭先貴說完,他的畫也畫好了。
他畫的是劉風從黃金包廂裡撿到的徽章,是憑藉記憶畫出來的。
這一幅星雲圖案,遠看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周圍刻著不規則紋路。
楊明將畫遞給了鄭先貴,問道:“這個徽章,你認識嗎?”
鄭先貴下意識低頭。
在看到紙上徽章的瞬間,鄭先貴整個人瞬間僵住!
他瞳孔驟縮,臉色慘白如紙,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心底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剛要開口,氣血瞬間上湧,只擠出一個字:“你……”
話音未落,他便猛地捂住胸口,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瞬間暈倒。
楊明眼疾手快,立刻發現他的異常,神色驟變,厲聲喊道:“不好,他心臟病犯了,趕緊送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