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塊日結的兼職
祝卿安週六中午就到了會展中心。
停車場在會展中心東側，露天的一大片，地上畫著白線，停的車不多。
她站在入口處，牛仔褲白球鞋，頭髮紮成馬尾，揹著一個帆布包。
等了十幾分鍾，來了個女的。
三十出頭，短髮，臉型瘦削，顴骨有點高，嘴唇抿的很緊，穿著一身黑褲子灰外套，手裡拎著個棕色資料夾。
短髮女上下掃了她一眼，問了名字和學校，在本子上記了記。
沒說別的，讓她跟著走。
會展中心旁邊有一排商鋪，都是臨時搭建的那種板房，灰色牆皮，藍色屋頂。
大部分關著門，有的門上的鎖都鏽了。
短髮女帶著她走到最裡頭那間，推門進去。
裡頭不大，隔成了裡外兩間。
外間擺著幾張塑膠椅子，一張摺疊桌，桌上放著個飲水機和一摞紙杯。
牆上貼著幾張列印紙，寫的是“注意事項”和“工作守則”。
祝卿安看了看那些紙。
寫的都是些基本要求：按時到崗，不遲到早退，工作期間不玩手機，不隨意走動。
最底下有一條用紅筆寫的：禁止在工作區域拍照、錄影。
短髮女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表，讓她填。
祝卿安把提前準備好的假資訊填上去。
名字用的是化名，叫“祝安”，手機號是新辦的，身份證號也是改過的。
短髮女收了表，看了一眼，放進資料夾。
然後跟她說了工作內容——就是在會展中心的活動現場幫忙，引導客人，維持秩序，有時候幫著搬搬東西。
一小時兩百，日結，乾的好有獎金。
說完這些，短髮女指了指裡間：“進去換衣服。”
裡間比外間大一點，靠牆掛著一排衣服，都是統一的款式——白襯衫，黑褲子，黑皮鞋。
旁邊有個小櫃子，櫃子上放著幾個胸牌，胸牌上印著“工作人員”四個字，沒有名字。
祝卿安換好衣服出來，外間空無一人。短髮女不知道甚麼時候走的，摺疊桌上的資料夾也不見了。
外間站著一個男的，四十來歲，平頭，穿著跟她們一樣的白襯衫，胸口彆著個“主管”的牌子。
他看了看祝卿安，又看了看錶，說：“兩點開始，你跟著老員工，讓你幹甚麼就幹甚麼。別多問，別跟客人聊天，幹完活領錢走人。”
說完轉身出去了。
下午兩點，會展中心的大廳裡確實有個活動。
不是甚麼釋出會，是個展銷會，賣甚麼的都有，保健品、淨水器、床上用品。
臺子搭在大廳中間，周圍擺了一圈展位。
祝卿安被安排在大廳入口，負責給來的人發宣傳單。
旁邊站著一個女的，看著比她大幾歲，也不說話，就站那兒發單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祝卿安試著跟她搭話，問她叫甚麼，幹了多久了。
那女的看了她一眼，沒接話，把頭轉過去了。
整個下午，祝卿安就站那兒發單子。
有人來就遞一張，沒人就站著。
中間主管過來巡視了兩回，看了看她，沒說啥。
她想看看其他兼職的人，但整個大廳裡穿白襯衫的有七八個，分散在各處，離的遠，看不太清。
休息的時候倒是碰上了幾個，都在走廊裡站著，誰也不跟誰說話。
祝卿安試著跟旁邊一個短髮女生搭話，問她哪個學校的。
那女生愣了一下，還沒開口，主管從拐角走出來，往這邊看了一眼。
短髮女生臉色一白，頭立刻低下去，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像怕被甚麼東西追上似的。
主管走過來，站在祝卿安跟前。他個子不高，肩膀卻寬，臉上的肉繃的緊，顴骨下一道深紋。
祝卿安點了點頭。
六點收工。
主管把她們叫到那個板房裡，一人發了一個信封，裡頭裝著現金。
祝卿安數了數，四百。
短髮女又出現了，站在門口，讓她們把工作服換下來掛回去，胸牌交到櫃子上。
“明天還來嗎？”
祝卿安問。
短髮女看了她一眼：“想來就來，每天下午兩點，別遲到。”
祝卿安換好衣服出來，天已經黑了。
停車場裡就剩幾輛車，路燈亮著，照的地上白晃晃的。
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板房。門關著，燈滅了。
之後連著三天，祝卿安都去了。
每天都是一樣的流程。兩點到，換衣服，領胸牌，站在大廳入口發單子。六點收工，領錢，走人。
她試著觀察那些老員工。
有幾個看著幹了挺久的，跟主管說話也自然，但她一靠近，那些人就不說話了。
有次她假裝去上廁所，繞到走廊另一頭，看見兩個穿白襯衫的站在拐角處說話。
她剛走近，那兩個人就不說了，各自走了。
下午休息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想拍張大廳的照片。
剛把手機舉起來，主管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站在她後頭：“這裡不讓拍照。”
祝卿安把手機收了，揣進口袋。主管沒走，就站在那兒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兇，但讓人不舒服。她笑了一下，說了句“不好意思，不知道”，轉身往大廳走。走了幾步，餘光掃到主管還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第三天收工的時候，她故意落在最後，想看看那些人往哪兒走。
但短髮女一直站在門口，背挺的很直，目光跟著每一個離開的人，像在數數，又像在確認甚麼。
“學校。”
“怎麼回去？”
“坐公交。”
短髮女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把甚麼話咽回去了。“路上慢點。”她說，聲音很輕，但眼睛一直沒從祝卿安臉上移開。
祝卿安走出會展中心，往公交站走。
走了幾十米，回頭看了一眼。
短髮女還站在板房門口，往她這邊看。
季朝禮是第四天找上她的。
那天中午祝卿安剛從練功房出來，頭髮還散著，一身汗，在走廊裡碰見季朝禮。
“這幾天老往會展中心跑？”他問，語氣隨意，像閒聊。
祝卿安頓了一下：“社團活動，幫忙佈置場地。”
季朝禮把豆漿遞給她：“甚麼社團？”
“舞蹈社，幫一個比賽搭臺子。”祝卿安接過來喝了一口，塑膠杯壁溫溫的，“忙完了就沒了。”
季朝禮沒再問，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停了一瞬。“注意休息。”他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緩，但祝卿安注意到他走出幾步後又側了一下頭，餘光掃了她一眼。
祝卿安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拐過彎去。
張堯那邊每天都跟她聯絡一次。
透過那個專用號碼，發條訊息報平安。
第三天晚上的訊息是：店鋪周邊布控完成，暫無異常。
第四天：人員記錄已調取，暫未發現與失蹤人員關聯。
店鋪流水正常，顧客多為展會參展商，無固定客戶。
祝卿安看了這些訊息，把手機收了。
她躺在宿舍床上，閉著眼。
試了試往下沉。
還是甚麼都沒有。
第五天收工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會展中心那一片到了晚上沒甚麼人，路燈隔的遠，照不到所有地方。
祝卿安從板房出來，往公交站走。路兩邊是空地，長著半人高的草，風一吹沙沙響。
走了沒多遠，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重，不急，就跟著，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
她加快步子。那個腳步聲也快了。
走到一個路燈底下，她猛地停下來，轉過身。
後頭空蕩蕩的，就幾棵歪著的樹，和黑乎乎的草叢。
站了幾秒，她又轉身往前走。
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這次她沒回頭，一直走到公交站。腳步沒停，但後背一陣一陣發緊，像有甚麼東西貼在身後，呼吸都掃到了脖子上。
站臺上就她一個人。廣告牌亮著慘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又長又歪，像地上趴著另一個人。
車來了，她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站臺空空蕩蕩的，路燈底下甚麼都沒有。但她總覺的，那道腳步聲還跟在車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