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縣局的路上,祝卿安靠著車窗,看著外頭的莊稼地。
那個鐵盒子,那把木梳,那幾顆釦子。
還有那張看不清臉的照片。
她閉上眼。
意識往下墜,墜進一片昏黃的光裡。
是村口。她站在那兒,低著頭,盯著手裡的照片。照片上兩個人,她和他,捱得很近。她的嘴角彎著,彎得很軟,像是把一輩子的指望都彎進去了。
看夠了,她把照片塞進布包,拉好拉鍊。抬起頭,往路的盡頭看。
路的盡頭有一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走得慢,背微微駝著,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夕陽把他勾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臉,但她認得那個走法——是他。
她沒有迎上去。她就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她仰起臉看他,嘴角還彎著。
他抬起手,落在她臉上。她偏了偏頭,眼睛眯起來,像是很享受這個觸碰。
然後那隻手往下滑,滑到脖子上。
她的眼睛突然睜大,嘴張開,想喊甚麼,卻只發出一點氣音。她抬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掐進他手背,但他沒有松。
她跪下去,身子軟在塵土裡。
畫面轟然崩塌。
祝卿安睜開眼。
車還在開,天快黑了。季朝禮在旁邊開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又夢見了?”
她點頭,把夢裡那些說了。
季朝禮聽完,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個男的,跟吳強有點像。”
祝卿安沒吭聲。
她想起那個畫面,那個男的從遠處走過來,瘦,個子不高,穿著深色衣服。
吳強也是這樣。
但吳強那時候才二十出頭,不可能殺了那麼多人,再一個一個去找回來。
除非——
車開到縣局門口,停下來。
祝卿安下車,往裡走。
楚芳在裡頭等著,看見她進來,把一份材料遞過來。
“那個鐵盒子裡頭,照片做了技術處理,能看清一點了。”
祝卿安接過來看。
照片泡過水,邊角起了毛邊,人臉糊成一片,但兩個人的輪廓還在。
女的站在前頭,身體微微朝鏡頭傾著,笑得露出牙齒。
男的在她後頭,一隻手搭在她肩上,五指微微收攏,像是怕她跑掉。
男的很瘦,肩胛骨隔著衣服支稜出來。
個子也不高,比前頭的女的多不了半個頭。衣服顏色深,分不清是黑還是藏青,袖口卷著,露出一截手腕。
臉還是糊,但輪廓出來了。
楚芳說,“這男的有可能也死了,三十多年,不好查。”
祝卿安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翻到材料最後一頁,那兒夾著另一張照片。
是吳強的那張,在他哥哥那兒翻拍的。
她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
輪廓,身形,站姿。
有點像。
她把兩張照片遞給楚芳。
楚芳接過去,比了半天,抬起頭。
“得找技術再細比對。”
祝卿安點點頭。
外頭天全黑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的路燈,看著路燈底下走過的一個人,又一個人。
那個女的是誰,叫甚麼,從哪兒來,沒人知道。
但有人把她記下來了。
第二天早上,祝卿安去局裡。
楚芳在辦公室,桌上放著那兩張照片。她看見祝卿安進來,把照片推過來。
“技術比對了,身形相似度七成,但臉還原不出來,不能確定是同一個人。”
祝卿安拿起照片看。
兩張放在一起,都是瘦的,個子不高,穿深色衣服。但這樣的人太多了。
她把照片放下。
楚芳說,“那個劉家莊的女的,查了戶籍檔案,那幾年失蹤的沒立案,查不到。”
祝卿安沒說話,在椅子上坐下。
坐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往外走。
院子裡黑著,只有季朝禮指尖那一點紅光。他背對著她,菸灰積了老長一截,也沒彈。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看見是她,低頭把煙掐了,菸頭攥進掌心。“去哪兒?”
“柳河鎮。”
他看了她一眼,沒問為甚麼,去開車。
路上開了兩個多小時,到柳河鎮的時候快中午了。太陽曬著,街上人不多,幾隻狗趴在路邊睡覺。
祝卿安下車,往那個巷子裡走。
吳強租的那個院子還鎖著,門把手上灰更厚了。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河邊走。
那條河還在,水比上次淺了些,河邊的草長得更高了。那棵歪脖子樹也在,樹幹歪向河面,上頭繫著的紅布條又褪了些顏色。
她站在樹底下,看著河面。
風吹過來,涼涼的。
她閉上眼,試著往下沉。
沉下去,畫面跳出來——河邊,碎花衫的女人轉身要走,一個人從樹後竄出,捂住她的嘴。她掙了幾下,軟下去。
那人站起來,走了幾步,回頭。
臉露出來——不是吳強。
瘦,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外套,眉眼和吳強有幾分像,但老得多。
畫面暗了。
祝卿安睜開眼。
站在樹底下,風吹得她頭髮飄起來。
她站了很久。
然後往回走。
到鎮上的時候,季朝禮在一家小賣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兩瓶水。她走過去,接過來一瓶,喝了一口。
“看見了?”他問。
她點頭,“不是吳強,是另一個人,長得有點像,更老。”
季朝禮沒說話,看著她。
祝卿安站在原地,腦子裡飛快轉著——那張臉,瘦,不高,眉眼和吳強有幾分像,但年紀大得多。吳強的哥哥吳建國她已經見過了,不是他。那還能是誰?
她抬起頭,“吳強還有別的兄弟嗎?”
季朝禮想了想:“吳建國說過,他爸就他們兄弟倆,沒有別的。”
他又頓了一下,“但那是他爸那一支。吳強他媽那邊呢?”
“再往上呢?”祝卿安看著他,“比吳建國還大一輩的?”
季朝禮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沒說話,掏出手機給局裡打電話:“查一下吳強的父系親屬,往上再翻一輩。”
結束通話電話,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街上走過去的人。
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季朝禮接起來,聽了幾句,結束通話。
“吳強有個叔叔。”
他說,“他爸的弟弟,叫吳清風。”
兩個人上車,往永興縣開。
到吳建國家的時候,天快黑了。還是那個老小區,還是那個單元,還是三樓東戶。
季朝禮敲門。
敲了好一會兒,裡頭才有人應。門開了一條縫,吳建國探出頭來,看見是他們,愣了一下,把門開啟。
“又來了?”
祝卿安點頭。
吳建國讓開,讓他們進去。
屋裡還是老樣子,收拾得乾淨。
牆上那張黑白照片還在,女的,圓臉,笑著。
吳建國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們。
“甚麼事?”
祝卿安把那兩張照片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吳建國低頭看,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
“這是誰?”
“柳河鎮河邊,三十多年前死了個女的。”祝卿安說,“殺她的人,跟吳強長得像。”
吳建國沒吭聲。
祝卿安看著他。
等了一會兒,吳建國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頭,拉開抽屜,翻出一箇舊相簿。他翻了翻,從裡頭抽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上兩個人,站在一起,都穿著舊衣服。
一個是吳建國,年輕時候。
另一個,瘦,個子不高,長得跟他有點像。
祝卿安看著那個人。
“誰?”
吳建國把照片放下,坐回椅子上。
“我叔。”他說,“我爸的弟弟,叫吳清風。”
祝卿安等著。
吳建國低著頭,看著地。
“他死了好多年了。”
祝卿安看著那張照片。
“你叔?”
吳建國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