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個本子。”她說，“上頭貼著照片，都是女的。他把本子帶走了。”

季朝禮問，“甚麼樣的本子？”

“普通的，黑色封面。他把最後一頁的一張照片撕下來，是個男的，方臉，年紀大，塞口袋裡了。”

楚芳說，“那個男的，會不會是他自己？”

祝卿安想了想，搖頭，“不像。比他年輕，方臉，不瘦。”

幾個人站在那兒，一時沒說話。

小鄭說，“我回去查查監控，鎮上路口有攝像頭，看看他去哪兒了。”

季朝禮點點頭。

下午，小鄭調了監控。

畫面裡，吳強提著那個蛇皮袋子，往鎮外走了。走了大概一里地，在公路上攔了輛班車，往縣城方向去了。

小鄭說，“那是去縣城的車。到了縣城，就不好找了。”

祝卿安看著監控裡那個模糊的人影。

瘦，眼窩深，低著頭，走得很快。

她又閉上眼睛，試著往下沉。

這回沉了很久。

畫面慢慢出來。

是一輛車，破舊的，窗戶上積著灰。吳強坐在靠窗的位置，頭靠著窗戶，閉著眼。外頭是公路，兩邊是莊稼地，天快黑了。

車開了一會兒，停下來。

吳強睜開眼，站起來，下車。

外頭是個鎮子，不大，有幾盞燈亮著。他提著袋子，往鎮子裡走，走了沒多遠，拐進一條巷子，進了一個院子。

院子不大，有間平房，門鎖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門進去。

畫面又碎了。

祝卿安睜開眼，出了一身汗。

她把看到的說了。

季朝禮問，“能認出那個鎮子嗎？”

祝卿安搖頭，“天黑了，看不清。路兩邊是莊稼地，有玉米，挺高的。鎮子不大，就一條街，有幾盞路燈，黃的。”

楚芳說，“這一片好幾個鎮子都這樣，不好認。”

小鄭說，“我回去把地圖拿來，你試試看能不能對上。”

祝卿安點點頭。

小鄭把地圖鋪在桌上，攤開。

“這幾個鎮子，都挨著公路，兩邊種玉米。”他指著圖上幾個點。

祝卿安盯著地圖看了半天。

她閉上眼睛，試著回想夢裡那條路，那個鎮子口，那幾盞路燈。

“路燈是黃的，那種老式的，圓燈泡。”她睜開眼，“鎮子口有個牌子，好像寫著甚麼，天黑沒看清。”

小鄭說，“黃路燈的老鎮子，那好幾個。青石鎮往北，有個柳河鎮，再往北有個雙橋鎮，都是這樣。”

祝卿安又閉上眼。

這回她沒試著連線吳強，就想著那個鎮子口，那個牌子。

畫面慢慢晃出來。

牌子是藍底白字的，上頭有幾個字，但看不清。牌子旁邊有根電線杆，電線杆上貼著小廣告，花花綠綠的。

她睜開眼。

“牌子旁邊有根電線杆，上頭貼著小廣告。”

小鄭想了想，“柳河鎮口有根電線杆，上頭確實貼滿了廣告，辦證的，通下水道的，都有。”

季朝禮站起來，“去柳河鎮。”

幾個人開車往北走。

出了鎮子，公路兩邊全是玉米地，玉米長得比人高，綠油油的。天快黑了，太陽往下沉，把玉米地照得一片金黃。

祝卿安盯著窗外，一個一個鎮子過去。

開到一個鎮子口，她突然開口。

“停一下。”

車停下來。

她下車，站在路口。

鎮子口有個牌子，藍底白字，寫著“柳河鎮”。牌子旁邊有根電線杆，上頭貼滿了小廣告，花花綠綠的。

跟夢裡一模一樣。

她回頭看了看季朝禮。

季朝禮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是這兒？”

祝卿安點頭。

幾個人往鎮子裡走。

天黑了，路燈亮起來，黃的，圓燈泡，跟夢裡一樣。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兩邊是鋪子，都關門了。街上沒甚麼人，偶爾過去一輛電動車。

祝卿安往前走，走到那個巷子口。

巷子不深，兩邊是老房子，黑漆漆的。往裡走了沒多遠，有個院子，院門是鐵的，關著。

她停下來。

夢裡吳強就是進的這個院子。

羅勇鋼走過去，推了推院門。

門沒鎖，開了條縫。

裡頭黑咕隆咚的，甚麼都看不見。

季朝禮開啟手電筒，往裡照。

院子不大，地上鋪著磚，長了青苔。裡頭有間平房，門關著，窗戶黑著。

幾個人走進去。

羅勇鋼去敲平房的門，沒人應。

他試著推了推，門也開了。

手電光照進去，屋裡沒人。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光禿禿的，被子褥子都沒了。桌子上放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頭結了黑乎乎的東西。

祝卿安走到桌子前頭，拉開抽屜。

抽屜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她蹲下來，看床底下。

床底下有個東西，黑乎乎的。

她伸手進去掏，掏出來一個本子。

黑色的封面，普通的那種。

她翻開。

第一頁貼著一張照片，是個女的，年輕，圓臉，扎辮子，穿件花襯衫，站在一棵樹底下笑。

第二頁，又一個女的，不一樣的，站在一個門口。

第三頁，第四頁……

一頁一頁翻下去，全是女的，有的是全身，有的是半身，有的是臉的特寫。有些照片舊得發黃，有些新一點。

翻到最後一頁，空了。

照片被撕走了。

祝卿安盯著那個空白的頁面。

吳強把那張照片撕下來，塞口袋裡了。

那個方臉的男的。

她站起來，把本子遞給季朝禮。

季朝禮翻了幾頁，眉頭皺起來。

“這些都是他殺的人？”楚芳湊過來看。

祝卿安沒說話。

她想起那個地下室，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那些包，那些鞋。

他把她們拍下來，貼在牆上，貼在本子裡。

天天看。

她走到門口，站在院子裡，看著黑漆漆的天。

外頭很安靜，偶爾有狗叫。

她閉上眼睛，試著再往下沉。

沉了一會兒，畫面慢慢出來。

是吳強。

他站在一個地方，四周黑乎乎的，看不清。他手裡拿著那張照片，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照片疊好，塞回口袋。

他往前走，走到一扇門前，推開門進去。

門裡頭有光，黃的。

畫面一晃，換了。

他坐在一張桌子前頭，桌子上擺著一個碗，碗裡是麵條，冒著熱氣。他低著頭吃麵，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旁邊有人走過來，跟他說了甚麼。他抬起頭，點點頭，又繼續吃麵。

畫面又晃，看不清了。

祝卿安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