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芳說,“他殺人的地方,可能不止一個。老紡織廠那個地下室,可能是後面才用的。以前的他都埋在哪?”
祝卿安想起那片荒地。
那個填平的水塘。
她站起來,“老紡織廠後頭那個水塘,要挖。”
張堯看著她,“你確定?”
祝卿安說,“不確定,但得挖。”
第二天,挖掘機開進了那片荒地。
挖了一上午,甚麼都沒挖到。
中午的時候,工人都歇了,祝卿安站在坑邊上,看著那片翻起來的土。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往下沉。
沉了很久。
畫面慢慢浮出來。
是一雙手,在挖坑。
那雙手握著鐵鍬,一下一下挖,土堆在旁邊越來越高。
坑挖好了,那雙手把甚麼東西拖過來,推進坑裡。
然後一鍬一鍬填土。
填平了,那雙手把鐵鍬往旁邊一扔,走了。
畫面碎了。
祝卿安睜開眼,看著腳下那片地。
她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來。
“挖這兒。”
挖掘機又響了。
挖到下午三點,挖出來了。
白骨。
一堆一堆的,埋在土裡,分不清誰是誰。
法醫來了,蹲在那兒,一根一根撿。
夏蒼華撿了一下午,撿出六具。
“都是女的,年紀二十到三十之間,死了最少十年以上。”
他站起來,看著祝卿安。
“加上地下室那七個,十三個。如果這個吳強從八幾年就開始殺人,那還有沒有,不知道。”
祝卿安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白骨。
一堆一堆的,在夕陽底下,白得刺眼。
她想起趙秀蘭。
那個躺在醫院病床上的老太太,天天等兒子回來的老太太。
她找了妹妹三十五年。
找到了。
那天晚上,祝卿安沒去警局。
她一個人坐在家裡,關著燈,看著窗外。
外頭黑漆漆的,偶爾有車過去,燈光一閃就沒了。
她腦子裡轉著那些臉。
趙秀芬,劉芳,周萍,李萌,王倩,趙婷婷,陳雪,孫悅。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一堆白骨,不知道是誰。
她們都是一個人,晚上,走在路上,然後就沒了。
被拖進地下室,被扔進水塘,被埋進土裡。
沒有人知道。
過了這麼多年,才被發現。
她閉上眼睛,讓眼淚流下來。
哭了一會兒,她擦了擦臉,拿起手機,給季朝禮發了條訊息。
“那個吳強,找到了嗎?”
季朝禮回覆很快。
“還在查。他三年前走的,去哪了沒人知道。但有人在臨海見過他,說他去了那邊。”
祝卿安看著那行字。
臨海。
又是臨海。
她想起劉建國,想起那個工地,想起那個火葬場。
想起那個蹲在巷子口抽菸的男人。
她問,“有照片嗎?”
季朝禮說,“有,從老檔案裡翻出來的,年輕時候的,模糊。明天給你看。”
祝卿安回了個“好”。
放下手機,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外頭又一輛車過去,燈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沒了。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往下沉。
沉了很久。
畫面慢慢浮出來。
是一張臉。
老的,瘦的,眼窩很深,下巴上胡茬沒刮乾淨。
那張臉對著鏡頭,沒有表情。
然後畫面碎了。
祝卿安猛地睜開眼。
那張臉,她見過。
就在前幾天,臨海,醫院門口。
那個蹲著抽菸的男人。
祝卿安從床上坐起來,手指有點抖。
她盯著手機螢幕上季朝禮發來的那行字,腦子裡反覆過著那個畫面。
臨海,醫院門口,那個蹲著抽菸的男人。
瘦,眼窩深,下巴上胡茬沒刮乾淨。
她當時還走過去問他話,問他有沒有見過一個老太太。
他說沒看見。
但那會兒他手裡夾著煙,看著她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她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但沒往深了想。
祝卿安拿起手機,給季朝禮打電話。
那邊接得快。
“朝禮哥,那個吳強,我見過。”
季朝禮頓了一下,“在哪?”
“臨海。前幾天去醫院看老太太的時候,在醫院門口蹲著抽菸的那個男的,就是他。”
季朝禮沉默了兩秒,“你確定?”
祝卿安說,“我夢裡看見的就是那張臉。老,瘦,眼窩深,胡茬。跟我在醫院門口看見的那個一樣。”
季朝禮說,“我現在去接你。”
掛了電話,祝卿安穿好衣服,站在窗邊等。
外頭天還沒亮,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那個畫面。
如果那個人就是吳強,他為甚麼會在臨海?
為甚麼會在醫院門口?
是碰巧,還是他一直在跟著甚麼?
她想起來,那天她是去看趙秀蘭的。
趙秀蘭,他殺的那個女人的姐姐。
他跟著去了?
二十多分鐘後,季朝禮的車停在樓下。
祝卿安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還有楚芳和羅勇鋼。
楚芳遞給她一張照片,“你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照片是黑白的,模糊,應該是很多年前的檔案照。上頭一個男的,四十來歲,方臉,眼神有點兇。
祝卿安看了好一會兒,搖頭。
“不像。我見到那個比這個老得多,瘦,眼窩凹進去的。這張太年輕了。”
楚芳說,“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老了肯定不一樣。”
季朝禮發動車子,“先去臨海。”
路上祝卿安把那天在醫院門口的事又說了一遍。
那個男的蹲著抽菸,她過去問他話,他說沒看見老太太。後來她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看著她的方向。
楚芳聽完,皺著眉。
“他要是吳強,那他為甚麼會在那兒?他知道老太太是誰?”
祝卿安說,“他不知道,但他可能看見我們了。那天我,朝禮哥,還有劉建國,都在醫院進出。他要是留意,能認出來。”
羅勇鋼在後頭說,“那他現在還在不在臨海?”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車開到臨海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季朝禮直接把車開到那個醫院門口。
幾個人下車,站在那天祝卿安站的位置。
醫院門口人不少,進進出出的,沒看見那個男的。
祝卿安往那天他蹲的地方看,那兒現在蹲著另一個人,是個老頭,在曬太陽。
她走過去,蹲下來,跟那個老頭搭話。
“大爺,跟您打聽個人。”
老頭抬頭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