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顧清野坐在椅子上,垂著眼,一言不發。
季朝禮和楚芳坐在對面,面前的筆錄本上只寫了寥寥幾行。
“顧清野。”
季朝禮開口,“你說昨晚十二點半到兩點,你在403練功房。”
“你為甚麼會有鑰匙?”
“他給我的備用鑰匙。”
“那你確定你離開的時候,沒有看到許知秋的屍體?”
“沒有。”
顧清野搖搖頭,聲音很輕,“我走的時候,練功房是空的。”
“那你練功的時候,有沒有聽到甚麼動靜?”
顧清野沉默了幾秒。
“有。”
他說,“一點多的時候,我聽到有人開門。但我沒在意,以為是誰路過。”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了。”顧清野抬起頭,第一次看向季朝禮,“我戴著耳機,聽不見別的。”
季朝禮微微挑眉,不動聲色的繼續追問,“你兩點離開的時候,練功房的門是鎖著的嗎?”
“是。”顧清野說,“我鎖的。”
“那許知秋的屍體是怎麼進去的?”
顧清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又垂下去。
“我不知道。”
那瞬間的閃爍,被季朝禮捕捉到了。
他在說謊。
或者說,他在隱瞞甚麼。
另一邊,覃念華在接受羅勇鋼和另一名女警的詢問。
覃念華長得跟之前照片上一樣好看,坐在椅子上,看著溫溫柔柔的,只是現在哭得眼睛都紅了,一直搖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和許知秋是甚麼關係?”
“他……他追過我。”
覃念華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我不喜歡他,我有喜歡的人……”
說到這的時候,覃念華的聲音頓住了,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說。
這可是殺人案!
她不知道該不該將顧清野和這個案子牽扯進來。
“你喜歡顧清野。”羅勇鋼替她說完。
覃念華一愣,隨即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顧清野知道你喜歡他嗎?”
“知道。”
覃念華說,“我跟他表白過,但他……他說他不能接受我。”
“為甚麼?”
“他沒說。”
覃念華低下頭,漂亮的臉上淌著淚痕,“他只說,他有不能說的理由。”
羅勇鋼看著她,心裡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不能說的理由”,這種話,聽起來像是敷衍。
但覃念華信了。
或者說,她讓自己信了。
審訊室隔壁,祝卿安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覃念華。
她皺眉深思。
如果顧清野不喜歡覃念華,那他喜歡誰?
如果許知秋喜歡覃念華,那他和那個“秘密號碼”的對話,又是怎麼回事?
這幾個人的關係到底怎麼回事?!
簡直就是一團亂麻。
祝卿安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意識深處,想試著再去連線這個犯罪嫌疑人的視角。
可是意識裡只有一片黑暗。
其他的甚麼都沒有。
她皺起眉,更加用力地去感知。
但這次的傳回來的感覺更糟糕了。
她的意識像是陷在一片泥地裡,被身邊無數的泥沼壓住。
那些曾經清晰的畫面、那些從嫌疑人視角傳來的聲音、那些彷彿身臨其境的場景——被這團泥死死的壓制著。
就像一扇門,突然關上了。
她睜開眼睛,手心沁出冷汗。
“小祝?”推開門的過來的楚芳注意到她的異常,“怎麼了?”
“沒、沒甚麼。”祝卿安搖搖頭,聲音有些發飄,“就是……有點累。”
她沒敢說出來。
她怕說出來,就真的再也連不上了。
下午,警局人員在會議室彙匯流排索。
白板上貼滿了照片和關係圖,紅線藍線縱橫交錯,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
“技術組那邊有新發現。”
楚芳點開投影,“許知秋的手機裡,除了那些聊天記錄,還有一些照片。”
螢幕上出現一張張照片。
大多是教學樓的場景,但角度刁鑽,像是偷拍的。
其中一張,引起了祝卿安的注意。
那是一個窗戶。
老式的推拉窗,窗外是一棵梧桐樹,樹葉金黃,正是秋天的顏色。
窗戶的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祝卿安放大照片。
人影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個女生,長髮,穿著舞裙,正在練功。
“這是……”她頓了頓,“覃念華?”
楚芳湊過來看了看,“有點像,但太糊了,看不清。”
“這張照片的拍攝位置呢?”季朝禮問。
技術組的人調出照片的後設資料。
祝卿安湊過去看,“經緯度顯示,拍攝位置就在舞蹈學院內,具體地點應該是綜合樓。”
“綜合樓?”羅勇鋼撓頭,“那不是你們的教學樓嗎?”
“綜合樓六樓是雜物間。”祝卿安搖搖頭,“很久沒人用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怎麼知道?”楚芳問。
祝卿安抿了抿唇,“我記得在大一的時候,和同學去那邊找過道具。”
綜合樓六樓,雜物間。
門沒鎖,推開就是一股黴味。
房間不大,堆滿了落灰的道具、舊服裝、破損的練功器械。
唯一的一扇窗戶,玻璃上積了厚厚的灰。
但有一塊地方,是乾淨的。
被人擦過。
祝卿安和夏蒼華走過去,透過那塊乾淨的玻璃往外看。
對面,是舞蹈學院的練功樓。
403練功房的那面鏡子牆,正對著這個方向。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練功房裡的一切,一覽無餘。
如果有人站在這裡,用望遠鏡或者長焦鏡頭——就能看到403裡的每一個人。
祝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轉過身,開始在雜物間裡搜尋。
牆角有一張破舊的椅子,椅面上有長時間坐過的痕跡。
窗臺邊,有一個被灰塵掩蓋的凹痕,像是放過甚麼重物。
她蹲下來,在椅子腿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東西。
一枚紐扣。
金屬的,有些發黑,但能看出是舞蹈服的款式。
她把紐扣裝進證物袋。
走出雜物間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還有身後,那個模糊的影子。
——不是人,是她自己的倒影。
但那一瞬間,她彷彿看到了另一個人。
一個站在那裡,日復一日,看著對面的人。
這個人在看甚麼?
在看許知秋?
在看覃念華?
還是在看顧清野?
祝卿安突然想到甚麼,扭頭輕聲問道,“小夏法醫,我們看到的那張照片是在許知秋的手機裡……對吧?”
夏蒼華點頭。
“可403和覃念華平時上課的教室很近,那許知秋為甚麼要來這裡偷拍覃念華?”
“而且這個雜物間,主要看到的是403,許知秋自己練功的地方。”
祝卿安指著地圖,“你看,從這個角度,往左偏一點,是403。往右偏一點,……”
她頓了頓。
“就是聲樂系的練聲房。”
夏蒼華愣了一下,“那能看到甚麼?”
“覃念華每週二、週四下午,會去聲樂繫上輔修課。”祝卿安擺弄了下手機,“這是林薇告訴我的,所以這張照片應該就是她在上課的時候拍的。”
“那從這個雜物間,能同時看到許知秋和覃念華?”夏蒼華走過來,試了一下她的視角。
“對。”
“那能看到顧清野嗎?”
祝卿安沉默了幾秒。
“綜合樓對面,是男生宿舍。”她說,“如果角度合適,也許能看到顧清野的宿舍窗戶。”
當她們把這個訊息帶回警局的時候,警局猛地安靜了一瞬。
那個雜物間就像一個隱秘的瞭望臺。
站在那裡,可以看到許知秋練功的403。
可以看到覃念華上課的聲樂房。
也可以看到顧清野的宿舍。
一個人,站在那裡,就能看見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