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的聲音很輕,卻讓季朝禮瞬間抬起頭。
“在哪?”
“不是現在的位置,而是剛剛的的畫面。”
祝卿安解釋。
而後她垂下眼睛,努力捕捉那些剛剛消散的畫面,“這次我分不清男女,那人連個手都沒有露出來,猜不到體貌特徵。”
“那人站在遠處,用遙控器操縱,然後眼睜睜的看著家屬院燒起來。”
“他很興奮,很……享受。”
祝卿安斟酌用詞,然後才吐出這一番話。
“就像是欣賞別人掙扎無助的恐慌一樣。”
“這個人可能已經心理扭曲變態了。”
最後,祝卿安低頭看著季朝禮,“朝禮哥,我覺得這不是普通的縱火案件,而是復仇和挑釁。”
季朝禮握著她的手緊了一瞬,隨即鬆開。
他站起身,對張堯開口,“張隊,回局裡,我懷疑這起案子……跟當年的案子有關係。”
張堯看過來一眼,而後點頭,對羅勇鋼吩咐“現場交給技術組,我們先回去。”
凌晨三點,高轄市公安局刑偵大隊會議室依舊燈火通明。
白板上貼滿了新舊照片。
二十年前火災現場的泛黃影像,昨晚廢墟的慘狀,家屬院倖存者的名單,還有一張被放大的、當年判決書的影印件。
季朝禮站在白板前,手裡捏著一支記號筆,眉頭擰死,死在斟酌,但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祝卿安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楚芳、羅勇鋼、夏蒼華分坐兩側,張堯靠在門邊,等著他開口。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然後季朝禮抬起手,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字——白永年
“這個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平靜、剋制、壓抑。
“二十年前,是高轄市紡織廠的財務科長。”
“他挪用公款,數額特別巨大。”
“被我媽和另外兩個工友發現了他做假賬的證據,準備上報。”
他頓了頓,筆尖在白板上輕輕點了點。
“但還沒來得及上報,家屬院就起火了。”
楚芳輕聲問,“他動的手?”
“對。”
季朝禮轉身,看向眾人,“火災之後,我爸堅決不相信當時現場的診斷出來的電路老化原因。”
“他不願意相信那是意外,所以一個人查了整整三年。”
“最後他找到了證據——白永年那天晚上去過家屬院,有人看到他拎著一桶汽油。”
羅勇鋼瞪大眼睛,“所以白永年為了滅口……”
“放火燒了整棟樓。”
季朝禮接過話,“那天晚上,我母親去鄰居家送餃子,正好趕上火起。”
“王嬸家的小孩被救出來了,我母親……沒出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依然平靜。
祝卿安卻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又攥緊了。
指尖都微微發白。
“白永年後來怎麼判的?”夏蒼華問。
“死刑。”
季朝禮頓了頓,“但他有個女兒,叫白伊琳,當年只有六歲。”
“判決下來之後,她母親帶著她離開了高轄市,說是以後再也不會回來。”
楚芳開啟膝上型電腦,快速檢索,“白伊琳……這個名字……”
“她後來改過姓。”
季朝禮雙手撐在桌上,眼眸微微眯了眯。
“但我記得她。”
“火災之後那幾年,我爸帶我去她家調查過幾次。”
“他們之前一直很配合,但在我爸查清案情後,她母親就發瘋一樣罵我爸,說他是兇手,是他逼死了她男人。”
“那時她躲在母親身後,看我的眼神怪異無比。”
說到這,季朝禮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個遙遠的午後。
“那眼神我記了很多年。”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
他想了很久,找到一個最貼切的詞,“是仇恨。”
白伊琳當年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殺父仇人一樣。
鄙夷
羅勇鋼撓頭,跟著季朝禮同仇敵愾,“可她爸是死有餘辜啊,關季叔甚麼事?”
“在她眼裡,關。”
季朝禮的聲音很冷,帶著些對自己無能的不滿。
“我爸追查她爸,她爸才會被抓。”
“如果沒有我爸,她爸就不會死,她就不會被同學嘲笑,她的人生就不會毀掉。”
“她不會去想她爸做了甚麼,她只知道她失去了甚麼。”
楚芳迅速在電腦上敲擊,調出一份檔案。
“白伊琳,女,今年二十七歲。”
“父親被執行死刑後,母親改嫁,她被寄養在親戚家,輾轉多地。”
“高轄市職業技術學院畢業,目前在……”
楚芳頓了頓,“目前在一家婚慶公司做策劃。”
“婚慶公司?”羅勇鋼不解,“這和縱火有甚麼關係?”
“婚慶公司經常接觸易燃物品,也熟悉場地佈置和燈光音響的線路。”
夏蒼華推了推眼鏡,“如果她想策劃一場‘完美火災’,這些經驗很有用。”
祝卿安一直安靜地聽著。
想著夢裡那個人愉悅的笑,想起她逆著人群看到去救火人群時略有些不滿的態度……
“她恨季叔叔。”
她輕聲說,“在她眼裡,是季叔叔堅持追查,才讓她父親被抓、家庭破碎。”
季朝禮點頭:“我父親追兇三年,從不放棄。”
“白永年落網後,我父親還出庭作證,白伊琳當時就在法庭上。”
“所以她恨的不只是你父親。”楚芳順著思路,繼續開口,“她恨的是所有‘害死’她父親的人——包括當年舉報的居委會成員,包括倖存者,包括……”
“包括我。”
季朝禮沉聲道。
“她留的字?”
羅勇鋼想起牆上那幾個扭曲的字,“‘當年的債,該還了’,她是要替她父親討債?”
張堯站起身,“楚芳,查她最近的行蹤、通訊記錄、社交媒體,立刻定位白伊琳的位置。勇鋼,聯絡技術組追蹤她的手機。”
“是!”
祝卿安看到他們起身行動,扭頭去看季朝禮,輕聲問,“朝禮哥,白伊琳長甚麼樣?”
季朝禮搖頭:“二十年前她才六歲,我不知道現在她是甚麼樣。”
“而且,我不確定她這些年會不會去整容。”
祝卿安閉上眼睛,努力捕捉剛才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
那個身影很模糊,看不清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