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寂靜。
張堯這才想起,二十年前,高轄市確實出過一起震驚全城的火災。
去世的人數足足有八人,唯二的倖存者,就是季朝禮和沈富貴。
季朝禮的母親也是那場意外去世的。
而當年那起案子,最終以電路老化引發意外失火結案,成了季朝禮從不提及的過往。
“朝禮哥,你還好嗎?”
祝卿安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聲音溫和,將季朝禮的思緒給重新拉回來。
季朝禮勉強壓下眼底的驚濤駭浪,回應她,“我沒事……放心吧安安……”
羅勇鋼張了張嘴,也想安慰兩句,但最後卻罕見的沉默下來。
張堯站在季朝禮身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甚麼都沒說。
這個時候,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
祝卿安站在季朝禮身旁,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
那雙手曾經無數次穩穩地握過槍、抓過嫌疑人、在黑暗裡護著她走過夜路。
此刻卻又在微微發抖。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涼。
比夜風還涼。
“沒事了,朝禮哥。”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季朝禮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朝禮。”
張堯開口,“先去看看老沈。剛才消防說,他們疏散的時候,有人看見他在樓下。”
季朝禮的瞳孔微微一縮。
“真的嗎?!”
他立刻快步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臨時安置點設在家屬院對面的空地上。
幾個披著棉被的老人坐在摺疊椅上,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情。
護士一邊給他們量血壓,一邊問詢他們的身體情況。
季朝禮的目光快速掃過人群,最後落在角落裡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頭發已經有些花白的老人。
他半邊臉覆蓋著猙獰的燒傷疤痕,從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頜。
此時正坐在椅子上,佝僂著背,左手不自然地垂著,右手握著一個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水。
“沈叔。”
季朝禮快步走過去,說話的聲音有些發緊。
老人抬起頭,看到季朝禮,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朝禮?”
他放下搪瓷缸,掙扎著想站起來,“你怎麼來了?大晚上的……”
季朝禮按住他的肩膀,關切道,“您別動。傷著沒有?”
“沒事沒事,消防來得快。”
老沈擺擺手,臉上擠出一點笑,“就是可惜了我那幾件老物件,你嬸子的照片也沒拿出來……”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整個人看著又蜷縮了幾分。
季朝禮蹲在他面前,握住他那隻完好的手。
那隻手粗糙乾裂,佈滿了老繭,是幹了一輩子力氣活的手。
二十年前,就是這雙手,把他從火場裡抱了出來。
“沈叔。”
季朝禮的聲音很輕,心裡卻沉甸甸的,“您看見甚麼了嗎?起火之前。”
老沈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他皺起眉頭,努力回憶著。
“我……我那時候不在家,跟著鄰居一起說話,就突然聞到一股汽油味。”
“我還以為是誰家摩托車漏油了,想著找過去看看……”
他頓了頓,“可剛走沒幾步,就聽見房子‘轟’的一聲,火一下就竄進來了。”
“我想上樓去拿你嬸子的照片…但鄰里鄰居的擔心我,攔著沒讓上去……”
聽到這,季朝禮的心也跟著堵了一下,而後僵硬的轉移話題。
“汽油味?”
夏蒼華上前一步,“您確定是汽油?”
“確定。”
沈富貴點頭,“我在修理廠幹過幾十年,汽油味閉著眼都能聞出來。”
夏蒼華和張堯對視一眼。
汽油味。
挑釁的話語。
刻意選擇的家屬院。
這可能已經不是普通的縱火案了。
而是復仇。
“沈叔。”
季朝禮詳細問詢,不肯放過任何一點,“您最近有沒有見過甚麼陌生人?或者接到過奇怪的電話?”
老沈想了想,搖搖頭,“沒有。我這把老骨頭,除了買菜,平時也不出門。”
他頓了頓,突然想起甚麼。
“對了!前兩天,有個年輕人來打聽過這棟樓。問這邊住的多是老人還是年輕人,還問有沒有人搬走過。”
季朝禮的精神一振,忙道,“甚麼樣的年輕人?”
“二十多歲,瘦高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
沈富貴回憶著,“我當時還以為他是房產中介,就沒多想。”
二十多歲,瘦高個,戴口罩帽子。
線索很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
張堯對羅勇鋼使了個眼色,羅勇鋼立刻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
祝卿安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廢墟上。
家屬樓的輪廓還在,但內部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
五樓那間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失去了眼珠的眼眶。
那是季朝禮小時候的家。
她跟楚芳姐說了一聲,便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好,然後閉上眼睛,試探著讓自己的意識沉入那片黑暗。
起初甚麼都沒有。
只有焦糊的氣息,夜風的嗚咽,和廢墟深處偶爾傳來的、噼啪的餘燼聲響。
但隨著時間越長,一個畫面開始浮現。
很模糊,像隔著濃煙。
一個女人站在樓道里,穿著碎花裙子,頭髮燙著那個年代流行的大波浪。
她回頭看了某個方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喊甚麼。
快走。
畫面轉換了。
滾滾濃煙升起,祝卿安隨著這個人的視角靜靜的看著面前的家屬院。
將手中的按鈕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看著被濃煙和火光吞噬的家屬院時,祝卿安能感覺到這人身上的愉悅和振奮。
這是另類的報復的快感。
像是以欣賞別人的恐慌為樂。
然後一點一點的蠶食殆盡別人的骨骸。
她準備幹甚麼?!
祝卿安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她看見季朝禮還蹲在老沈面前,握著他的手,低聲說著甚麼。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疲憊,肩線繃得很緊。
她走過去,輕輕站在他身側。
“朝禮哥。”她輕聲說。
“我好像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