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敲響,‘陳婉’笑著開啟了門。
看著陳硯和祝卿安,她笑的依舊溫婉,甚至還不忘記招呼他們進門。
“陳警官,祝小姐,來找念念嗎?”
“她睡著了,你們想要知道甚麼,讓我來告訴你們。”
“不要去為難一個孩子。”
‘陳婉’收拾妥當,跟著一眾警察回到了公安局。
李建的屍體也被發現,夏蒼華檢查了屍體,“頸動脈破裂,一刀斃命。”
審訊室內,陳硯和另一個警官還有祝卿安一起審訊‘陳婉’。
十七歲的面龐卻有著超四十歲沉靜的氣質。
“陳婉?”祝卿安開口問道。
“我是。”
“你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陳婉’似乎愣了一下,而後才開口回答道,“我一直都在啊,在唸念剛出生的時候,我就在了。”
聽著她這樣的話,審訊室背後觀看的幾人都面色都有幾分凝重。
副人格塑造的太成功了。
她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當成李念念,而是讓自己硬生生的活成了陳婉。
“我換個說法,3月3號之前發生了甚麼?”
陳硯朗聲開口。
那是李念念在日記里正式開始記錄母親和自己生活變化的日子。
‘陳婉’聽到這個日期,微微搖了搖頭。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念念很痛苦,很多人欺負她,然後我就瞞著她幫她解決了。”
“我只想讓念念好好生活……是他們還不知好歹的再找過來。”
她的口吻像極了一位關心女兒的母親,字字句句都帶著關切和惋惜。
“周強和張磊欺負念念,她一個小女孩,只能找我傾訴。”
“我就拿了刀把周強堵到巷子裡,看著他嚇尿了褲子……然後他就轉學了,不敢再騷擾念念了。”
“至於張磊,我給教育局打了電話,還親自找了他老婆,逼著他離開了學校……本來我是殺了他以絕後患的,但念念還要上學,還要生活。”
說起別人的時候,她表情猙獰,帶著濃濃的仇視和不滿。
像是一位母親藉著別人的軀殼訴說著自己的悲苦。
“李舅公那個老不死的,之前就想讓念念輟學嫁給村裡的老光棍,看著念念的眼神噁心極了!”
“我不過是去見了他一面,叫他以後積點德,不要再強迫孩子做不願意的事情……”
“結果他看到我的時候,他就瘋了……心梗沒上來,死了……”
說到這‘陳婉’又笑了下,她繼續道,“我以為他們都遠離了念念,一切都會好的。”
“可牛大鳴和李建都不是人!!”
“他們看到念念一個人,就想欺負念念,他們翻窗、撬鎖、想要摸上念念的床……”
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能猜到了。
那就是‘陳婉’保護了李念念,帶她回來繼續好好生活。
讓她學會照顧好自己。
直到半個月前,‘陳婉’覺得李念念可以照顧好自己了,便留下那一張日記離開了。
李念念這才帶著日記求助警察去找媽媽。
可就在一切都要重回正軌的時候,牛大鳴出現了。
他再次盯上了孤身一人的李念念,重新勾起了她往日的恐懼。
於是,‘陳婉’再次出現,在危急關頭又救下了李念念。
“所以牛大鳴和李建都死在你手裡,是你殺的。”陳硯直視著她的眼睛。
‘陳婉’沒有否認。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陳硯,落在旁邊的單向玻璃上——那後面是祝卿安,是季朝禮,是每一個在看著這場審訊的人。
“他們該死。”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世界的規則,“他想傷害念念,我只是……保護她。”
“用殺人的方式?”
“用任何方式。”‘陳婉’的眼神沒有閃躲,甚至有點無奈,“你們沒有當過母親,你們不懂。”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和相框裡陳婉的笑容一模一樣。
“念念是我的命。”
審訊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單向玻璃後,楚芳輕輕嘆了口氣。
羅勇鋼攥緊了拳頭,不知是憤怒還是惋惜。
祝卿安靜靜地看著那個十七歲的少女——穿著不合年齡的沉靜外衣,用不屬於自己的溫柔語氣,講述著屬於另一個人的愛與罪。
——她不是在為自己辯解。
她是在為念念辯解。
審訊結束,李念念被安置在警局裡,等待張主任第二日的進一步精神催眠。
副人格知道的實情有限,只有主人格才有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有主人格才有可能知道真正的陳婉在哪。
她微笑著躺在躺椅上,頭髮散開,像一朵睡著的雛菊。
祝卿安、張堯、陳硯和夏蒼華等人在單向玻璃後看著。
張主任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湖面,平靜的讓人心裡毫無波瀾,“念念,你現在很安全。沒有人會傷害你。你可以看到那扇門嗎?”
李念唸的睫毛輕輕顫動。
“看到了。”
“好。現在,推開那扇門。走進去。告訴我,你看到了甚麼?”
李念念沉默了。
許久,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雙手緊緊抓住躺椅的邊緣,骨節發白。
“我看到了……媽媽。”
她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個十七歲少女的清脆,而是帶著哭腔的、幼童般的顫抖。
“媽媽躺在地上……好多血……”
“舅公站在旁邊……還有表舅……還有另一個不認識的人……”
“他們在笑……”
“媽媽不動了……媽媽為甚麼不起來……”
單向玻璃後,羅勇鋼猛地轉過身,狠狠攥緊了拳頭。
夏蒼華推了推眼鏡,指尖微微發顫。
祝卿安緊緊咬著嘴唇,嚐到一絲血腥味。
他們都在跟她一起痛苦。
“念念,”張主任的聲音依然平穩,“後來發生了甚麼?”
“後來……”李念唸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夢囈,“表舅把我拽起來,說‘你媽死了,以後你就得聽我們的’。”
“我想跑,跑不掉。他們讓我跟著他們進了一片林子……回來後他們就把我關在雜物間,關了三天。”
“我不記得這三天發生了甚麼。”
“我只知道,三天後,我回家了。”
“我回家給媽媽倒水,放在床頭。給媽媽熱飯,擺在桌上。我一直再等媽媽回來。”
“我等了很久很久。”
李念唸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洇溼了躺椅上的枕巾。
“後來有一天,我照鏡子的時候,發現媽媽在鏡子裡看著我。”
“她說,‘念念不怕,媽媽回來了。’”
“從那以後,媽媽就一直在。”
“她會幫我趕走壞人,會在害怕的時候抱著我,會在我睡不著的時候講故事。我做飯的時候,她會在我旁邊教我放多少鹽;我寫作業的時候,她會在我身後看我寫得好不好;我害怕的時候,她會抱著我,拍我的背……”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
祝卿安的眼淚跟著簌簌的落。
過了很久很久,張主任輕聲問:
“念念,你知道那個‘媽媽’,是誰嗎?”
李念念沉默了。
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緩慢,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意識底層。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個笑容,不屬於十七歲的少女。
那是陳婉的笑容。
溫柔、沉靜、讓人安心。
“我知道。”
她輕聲說,“是我。”
“是我自己。”
“因為念念太需要媽媽了。”
“所以我成了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