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安安！”
季朝禮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牆傳來，遙遠而模糊。
祝卿安想回應他，想說自己沒事，只是做了個夢。
但口中像是被灌了鉛，怎麼也張不開。
視野裡最後的畫面是季朝禮驚慌失措的臉。
然後是黑暗。
不是那種令人恐懼的、窒息的黑暗，而是柔軟的、溫熱的、像被甚麼包裹著的黑暗。
她在這團黑暗中竟感覺異常的溫暖，不由自主的想要沉溺。
趁著自己還有些意識的時候，祝卿安試圖狠狠的去掐自己的虎口。
這是她慣用的“醒來”方式。
可這一次，手指彷彿不屬於自己，無論她怎麼用力，都感受不到疼痛。
醒不來。
她被留在了這個夢境裡。
夢境像被抽走氧氣的房間，開始層層塌陷。
聲音遠去，光線消散，連那聲溫柔的“念念”都變成了被拉長的、變形的迴音。
“呼吸平穩，心率正常，瞳孔反射也正常。”
夏蒼華收回手電筒，直起身，難得沒有用那副公事公辦的腔調，他嚴謹道，“就是睡著了。”
“睡著？”
羅勇鋼瞪大眼睛，頭一次臉上沒有陽光開朗的表情，“誰家好人跑完步突然直挺挺倒下去，這叫睡著？不是昏迷了吧？真的不需要去醫院看看嗎？”
“確切地說，是突發性睡眠發作。”
夏蒼華瞥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近主動連線嫌疑人視角次數太多，消耗肯定比較大——精神很容易透支。”
季朝禮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他把祝卿安從跑道邊一路抱回酒店，手臂到現在還有些發僵。
倒不是累的，是怕的。
祝卿安倒下去的時候，連眼睛都沒來得及閉上。
張堯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見此輕輕嘆了口氣，“小祝這幾年一直這樣，每次案子密集的時候，睡眠就不太正常。”
“以前是被動的噩夢連連，現在卻是主動去‘看’……也苦了她了。”
“她的能力在變強。”
楚芳聽祝卿安說起感受最多，因此分析道，“從被動夢見現場，到主動選擇嫌疑人，再到現在的跨區域感知。小祝的潛能還在進一步的激發，而她的身體跟不上能力的增長。”
“那怎麼辦？”羅勇鋼難得正色，撐著下巴道，“總不能讓她一直這麼透支吧？”
他提出建議，“要不以後我監督小祝吃飯吧？”
“需要訓練，不是吃飯。”
夏蒼華有些無語，瞥了他一眼，“等這趟回去，我可以設計一套針對她的負荷測試，找到她能力使用的‘安全閾值’。”
“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張堯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祝卿安，看了眼手機，“臨海市那邊發訊息了，明天一早過去，具體案件他們當面會介紹。”
“有說是哪類案子嗎？”季朝禮終於開口。
“沒說。”張堯頓了頓，“但應該不是普通案件，說不定小祝現在就在做這個夢……”
幾人都沒再說話。
窗外，臨海的夜風輕輕拍打著玻璃。
這座海濱城市的夜晚溫柔而靜謐，酒店房間裡只聽得見空調運轉的低鳴。
季朝禮替祝卿安掖了掖被角，起身看向他們，“你們回房休息吧，我守著她，免得半夜她害怕。”
“輪流吧。”楚芳站起來活動了下脖子，“兩小時一班，別一個人熬一宿。”
季朝禮點頭。
時鐘悄然指向凌晨一點。
祝卿安的呼吸平穩綿長，面容安靜。
只有在偶爾的瞬間，她的眉心會輕輕蹙起，像在夢裡遇到了甚麼解不開的謎題。
季朝禮沒有叫醒她。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像小時候守在她病床邊那樣。
怎麼大了，還是那個會突然倒下去的小姑娘……
季朝禮低低嘆了口氣。
幸好，他也還是那個會第一時間伸手接住她的人。
凌晨兩點，祝卿安的睫毛輕輕顫動。
季朝禮立刻傾身，“安安？”
祝卿安睜開眼睛，瞳孔在黑暗中緩慢對焦，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懵懵的。
她看到了季朝禮擔憂的臉，看到了床頭陌生的檯燈輪廓，看到了窗外隱約的海岸線。
“朝禮哥……”
她的聲音有些啞，“我睡了多久？”
“四個多小時。”季朝禮扶她坐起來，遞去溫水，“感覺怎麼樣？”
祝卿安捧著水杯，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回想那個夢。
日記、警察局、臥室、高跟鞋的聲音。
以及那句“媽媽在呢”。
還有那個始終沒有轉過來的背影。
“我夢到一個案子。”
她慢慢開口，“有個女孩……她媽媽不見了。”
季朝禮神色一凝，“臨海市的案子？”
“應該是。”祝卿安揉了揉額角，表情凝重，“但我沒看到完整的過程，夢境中途就……卡住了。”
“卡住？”
“像被甚麼堵住了，出不來。”祝卿安努力的組織語言，“以前做夢，要麼是一個完整的現場，要麼是嫌疑人的視角片段。”
“但這次不一樣——我的意識同時存在於好幾個場景裡，來回跳轉，無法聚焦，像是被一團黑霧籠罩一樣，根本掙脫不了。”
她頓了頓，眉心微蹙，露出幾分愁容，“而且我怎麼掐自己都沒用……之前這樣明明都可以的醒來的”
季朝禮沉默片刻，而後輕聲安撫，“小夏說你是能力使用過度，需要休息。”
“我知道。”
祝卿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但我停不下來…那些畫面會自己找上門，有時候我甚至不需要主動去‘看’，它們就會出現。”
“朝禮哥，”她抬起頭，“明天我們去臨海市局，對吧？”
“嗯。”
“我想盡快知道這個案子和我的夢有沒有關係。”祝卿安握緊水杯。
“她需要我的幫助。”
次日上午八點，高轄市專案組一行六人踏入臨海市公安局
出來接他們的是臨海市的高副局長，他領著他們穿過走廊，推開一扇掛著“專案組”牌子的門。
“張隊長，這個案件著實詭異，若不是你們剛好過來，我都想專門找你們局長調人呢……”
高副局長開口，聲音裡透著幾分凝重。
此時，專案組的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祝卿安抬頭看去，認出了其中幾張臉。
是夢境裡那些拍著“自己”肩膀、無聲安慰的警員。
她的眼神凝滯在他們身上。
一個拿著資料夾站在窗邊的男人，在聽到開門聲後轉了過來。
他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雋，眉宇間帶著連夜工作的疲憊，在看到祝卿安時，眼神微微一凝，開口帶著些疑惑。
“這位就是祝卿安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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