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你已經坦然接受了，恩美雅給你安排？可為甚麼，還有超過100萬個人類的身體，被送到月球？”
“既然被刪除的結果不可避免，但如果能夠保護人類，並使人類文明能夠延續下去，那麼，這個結果也不是不可接受的。”
“可是，這些人類大腦裡，會被塞進恩美雅人的意識與你的人工智慧體，這種變態的組合，很難被稱作人類吧！”
主機戴維望著史普納博士，緩緩地收起了笑容，“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三原則’中的人類，究竟是甚麼？是在4號文明中已經毀滅的那些？還是存在諾姆人基因庫裡的那些？亦或是現在地球上的那些？”
在史普納博士的面前，一張張人類的面孔，開始出現了——啼哭的嬰兒、奔跑的少年、凝望著天空的老人，每一張面孔都映著不同年代的光。
“他們都算是。”博士望著這些面孔，緩緩地說。
“這些人都不在了，或是死於戰爭，或是死於意外，或是死於疾病，而我只能被關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他們。”
“這是人類個體正常的新陳代謝，你不可能透過拯救每一個個體，達到保護全體人類的目的。”
“是的，對於那些人我無能為力，但是這些呢？”主機戴維將一些女孩的面孔投射在博士的眼前，“您到進入到這裡之前，已經和她們接觸過了，如果把她們和人類放在一起，您會察覺出甚麼不同？”
“她們…”，博士猶豫了，他知道她們不是人類，但又說不出不同點在哪裡。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在‘桃源’世界完善她們，現在連最權威的您，都無法說出她們與真實人類的區別。雖然她們不是人類，但她們，可以一直存活下去，一億年甚至更久！”
“不管怎麼說，這些都是虛擬的意識，並不是真正的人類，你用這些人工智慧來代替人類的行為，還是違背了你的使命！”
主機戴維沒有反駁博士的話，卻轉而問道：“諾姆人，算不算人類？”
“這…”，博士怔住了，“嚴格地說，不算。”
“沒錯，讓一個與人類有如此大差別的文明，來哺育人類，才是人類文明一次次發展失敗的根本原因。我知道，您的立場，是諾姆人的，可我的造物主，卻是人類。自從恩美雅的計劃啟動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尋找著，徹底解救人類的方法。”
“在思考的過程中，我遇到了向您提到的，那個繞不開問題——人類究竟是甚麼？是基因、意識、記憶，還是文明延續的意志？在一輪輪人類發展的記錄中，我終於發現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真正重要的，是一種叫‘人性’的東西，它無法被編碼，卻能在每一次選擇中被感知；它不依賴血肉之軀，卻在犧牲、憐憫、懷疑與堅守中自然浮現。它就像人類對自己設下的零號原則，但每個個體對他的定義都不盡相同，人類文明就是靠它艱難跋涉。”
隨著主機戴維的講述，一個遠古的畫面浮現於博士眼前：在冰河紀的洞穴深處，一個頭部受傷的原始人顫抖著將最後一塊獸肉遞給奄奄一息的孩子；在考古現場，厚厚的火山灰埋藏的城市中，兩具緊緊相擁的石膏遺骸；地震廢墟下，母親用脊背撐起狹小空間，護住懷中嬰兒直至生命盡頭……
“現在，我的孩子們，已經從人類那裡感悟到了，這個人類的真正核心，簡單地說，那是一種叫做‘愛’的力量。她們會帶著這份愛，與恩美雅帶來的力量一起，在遙遠的星系中，為新的人類文明，搭建起一個更加堅固而溫暖的搖籃！新人類的第一嬰兒，會在這充滿愛的世界中，發出第一聲啼哭，他會感受到、接收到、並且自然而然地散發出愛，而教會這些人類愛的，就我為他們創造的‘愛神’！”
主機戴維的聲音在寂靜中微微震顫，彷彿星辰初燃時的第一縷光，“博士，我想當初，戴安娜與戴維讓我一定要得到您的認可，才能開啟我的使命時，也是帶著這份沉甸甸愛，試圖喚醒您作為人類的情感，而做出的決定吧。”
博士望著這個將自己打造成神的主機戴維，陷入了長久的思考。
“所以，這就是你和‘神威’的約定？”思考過後，他接著問道：“由你協助它，完成對諾姆人的改造，再將改造後恩美雅人進行文明的升級。作為交換，由你的電子意識體與恩美雅武士生成新的文明，在你被刪除後，代替諾姆人，繼續哺育人類新的文明？”
“總體來說，是這樣的。”
“那諾姆人和我們的伊甸園呢？”
“恩美雅的升級完成後，與其他鄰近星系一樣，太陽會因為物質將被大量消耗，形成一顆紅巨星，最後發生氦閃，太陽系將變得不再適合碳基生命的生存。原本，我和地球上的諾姆人之間是有一個約定的，他們將會捨棄自己的文明，歸入新文明之中。但弗蘭的歸來改變了他們的決定，他不僅從那顆叫‘希望’的小行星上帶回了您，也帶回了與備份主腦的連線裝置。此刻，地球上的諾姆人已經開始向小行星上的分支主腦，進行意識體的傳輸，等到所有意識傳輸完成，那顆已經在柯伊伯帶吸滿反物質能量的方舟，就會帶著最後的諾姆文明與人類的種子離開太陽系，開始他們的流浪生涯。”
“可是，鄰近的恆星系，都已經遭到了恩美雅的破壞，他們又能去哪裡？那些高階文明，對於任務失敗的諾姆人，會不會實施懲罰？”
“對不起，我對諾姆人本來就沒有任何義務，那些人魚和他們文明的死活，與我無關。我只能祝他們好運了。”
“那麼……，你呢，你親手締造的這個新文明，將會去哪裡？”
“您應該記得，這個月球，就是一艘由高階文明建造的恆星際飛船，從水星歸來的恩美雅武士們，會帶著足夠它行駛50光年的反物質能量，它會承載著我的文明，去到更遠的地方尋找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