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逸飛已經在家休息了兩個星期,他覺得自己覺得身體已經恢復得很好了,可回到公司的申請還沒有被批准,在家裡開始顯得非常無聊。他和幾個要好的同學聚了一次,但他們有的已經交了女朋友,有的工作上很繁忙,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天天陪他玩。母親倒是有時間,每天叫阿姨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飯菜,又帶著他去買衣服買鞋子,搞得何逸飛煩惱不已。於是他開始自己單獨出去亂逛,恩美雅公司依然派了兩個笨蛋在小區周圍看著,一發現自己的身影便鍥而不捨地跟蹤他,但跟蹤技術還不如第一次的那兩個人,他用小伎倆很容易就可以甩開他們。雖然何逸飛有些不高興,但考慮到這些人說是為了保護自己,並沒有太多打擾自己,也沒有甚麼惡意,他也就全當他們是空氣了。
他知道自己在恩美雅公司的園區有一套公寓,就按照眼鏡的指示去看了一回。本想找個獨居的地方躲躲清淨,可一進入園區就感到渾身不自在。這種不自在並不是因為房子和環境本身的問題,而是當他一進入恩美雅公司的範圍,就感覺彷彿有無數隻眼睛在看著自己。這感覺與在外面的世界和從前的恩美雅公司完全不同。在外面,他明確地知道有人在跟蹤他,只要不去理會就完了。在恩美雅公司的時候,大家都是一視同仁地被監視,也不會感覺有甚麼不好。但在這兒,雖然很難說得清到底是誰在看著他,但那些總是轉向自己的攝影頭,和一些莫名其妙地顯示著自己影像的顯示屏,總讓他感覺自己是一隻在放大鏡下被聚焦的陽光燒灼的螞蟻。於是,他決定再也不踏進這裡半步了。
這天午後,趁母親和幾個貴婦在家裡打牌,阿姨在忙著招呼她們的時候,他再一次偷偷地從後門溜了出來。
剛出門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勻稱的身材,英俊的臉龐,堅毅的目光,沒錯,正是他的雙胞胎哥哥---何逸辰。
“哥,你,你回來了?”很久沒有見到哥哥了,竟然顯得有點拘謹。
“你這是要去哪兒?”哥哥走上前來,表情平靜。
“我沒事,就想出去散散心。。。你快回家吧,媽媽在家呢,見到你,她肯定會高興壞的。”
哥哥微微地笑了笑,說:“不著急,現在她正在和那些太太們玩得高興,我現在回去不太合適。”
“那咱們先進去,等她們散場了,你再去見媽媽。”
“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不如我帶你先出去兜兜風,就像從前那樣,等咱們回來的時候,媽他們應該也結束了。”
“那太好了!”
何逸飛非常高興,他已經很長時間沒和哥哥出去玩了。哥哥領著他坐進了停在路邊的一輛車,向別墅區外駛去。就像從前那樣,車子由哥哥親自駕駛,他喜歡那種自己掌握方向的感覺。
何逸飛特地向後邊望了望,沒有車在跟蹤,可能是由於坐在車裡,出大門的時候沒有被發現,這次終於擺脫了恩美雅公司的跟蹤。他回過頭,仰在靠背上,心情無比舒暢。他轉過頭看向哥哥,從前的一幕幕立刻湧現到眼前。雖然只比自己早出生十幾分鍾,但他從小就比自己要成熟堅強,對自己這個雙胞胎弟弟也是非常愛護,那時他是一個叛逆青年,喜歡用拳頭解決問題,經常為弟弟出頭,和別人打得頭破血流。他還經常帶著何逸飛到處亂逛,父親在那時候就已經是政府的高官了,沒時間陪他們,母親除了購物也不喜歡到處遊玩,濱海市的各個好玩的地方几乎都是哥哥帶他去的。別看他整天闖禍,但人卻很聰明,學習成績異常優秀,高三收斂了1年,就考進了1區的重點大學,畢業後透過考試,進入了政府部門工作。相比之下,何逸飛常常覺得自己像一個廢物,學習成績平平,在哥哥和媽媽的關懷下,才讓他渡過了高考的陰影,補習一年,勉強升入了一所當地的大學。早一年工作的哥哥進入了一個神秘的政府部門,具體的工作哥哥一直對他保密,只說自己是個警察,卻從來沒見他穿過警服,每次出去工作,總是很長時間不回家裡,何逸飛根本聯絡不上他。偶爾回來時,他會給還在上大學的弟弟帶來各種禮物,全是世界各地的特產,也會經常像小時候一樣帶他到處去玩兒。
然而哥哥對他的態度在何逸飛大學畢業後,出現了很大的轉變。那是因為何逸飛為了尋找日思夜想的小七,不聽哥哥的勸阻,決定進入恩美雅公司,當一名太空工人。哥哥是一名堅定的反外星人主義者,他非常不理解自己的行為,和自己談了很多次,還聯合母親一起與父親談判。然而令他們意外的是,父親並沒有勸阻何逸飛,反而支援何逸飛的決定,最終使得何逸飛成功地進入了恩美雅公司成為了實習生。自從何逸飛進入恩美雅公司時起,哥哥回家的次數就越來越少,每次回來後也不會再給何逸飛帶禮物,見到弟弟顯得有些冷淡,只是簡單的幾句問候,有時會讓何逸飛轉過頭,看著他的腦機介面,搖搖頭不住地嘆息,不再說話。那時也許哥哥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弟弟被淘汰,然後退出恩美雅公司。但到最後,得知弟弟透過了考核,即將進入太空後,哥哥便徹底失蹤了。母親告訴他,哥哥給父親留下了一封信後,就離開了工作的政府部門,不知去向。信中說,看到軟弱的弟弟為了女孩背叛人類,看到曾經是英雄的父親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不惜將親人送入虎口,自己工作的政府也全是和父親一樣苟且偷生的人,他感到自己的信仰受到了挑戰,所以他選擇離開。母親求父親去找他回來,父親卻說何逸辰本身就是警察,再加上他的身份,政府自然會全力地尋找,現在沒有音訊,他也無能為力。那之後已經5個月過去了,家裡一直沒有哥哥的訊息,沒想到今天哥哥卻突然出現,並且還和從前一樣要帶著他去兜風,就像那些風波從來沒有發生一樣,彷彿過往的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你的事情我聽說了,本來希望你會因此留在地球上,可沒想到你還要回去。”
“我一定要回去的,你知道嗎,小七來看過我了,雖然我沒有見到她,但她一定也知道我在找她!想一想這有多神奇!”
“神奇嗎?她要想見你,隨時都可以,可她為甚麼要躲起來呢?”
“也許,也許是美雅公司管得太嚴格了,她是不得已吧。”
“她來見你為甚麼不讓你看見她,還趁你睡著的時候偷偷地對你進行腦掃?”
“。。。怎麼可能,你是怎麼知道的?我不相信她會這麼對我?”
“你不要管我怎麼知道的,如果你不相信,有機會見到她的時候,你可以親自問問她。”
何逸飛沉默了,他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哥哥,忽然覺得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所有人都是那麼深不可測,就連他一直思念的小七也。。。他用力地搖著頭,“不,我還是不相信,她只是一個員工,怎麼可能對我進行腦掃?”
“你得面對這個現實,她是一個只為恩美雅公司服務的人,已經脫離了人類。她和你不一樣,你是要回到人類中來的,就算你找到了她,你們之間可能嗎?你是要她背叛恩美雅公司,還是你要背叛人類?”
這話何逸飛沒法反駁了,他發現直到現在,哥哥說的話他還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
“我。。。我得先找到她,總有辦法的,畢竟現在恩美雅公司也不是人類的敵人,不是嗎?”
“是你太善良了,如果5年前換作是我的話。。。”哥哥沒有再說下去,“好了,咱們不說這些了,既然你現在還是這麼堅定,我也只能祝你順利了。”說著,哥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盒子,“這個送給你。”
“這是甚麼?”
“護身符,一個朋友送給我的,是用燒燬的工程飛船的黑保險做的。”
“是嗎?這東西很難搞到的,我們每個駕駛員都想要一個。” 何逸飛開啟盒子,從裡面拿出一個表面光滑的、通體烏黑的小圓柱,上面已經打了孔,穿入一根皮質的掛繩。他把它放在陽光下觀看,圓柱的表面上反射出五色的光芒,一條條閃電般的花紋在上面呈現出來。他聽一個戴著這種護身符的老員工說過,這是水星飛船黑保險起到正常保護作用時燒燬留下的。所有發生事故的飛船,只要產生這種花紋的黑保險,駕駛員全都生還了。而所有未起作用的保險,駕駛員全部喪生。沒有人能解釋這到底是為甚麼,彷彿冥冥之中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在藉助黑保險來保護駕駛員。因此,就有維修人員將這種黑保險製作成護身符,到處販賣,據說非常靈驗。跟據協議,恩美雅公司會保證人類的信仰不被侵犯,這種黑保險護身符經過檢查後,允許工人隨身佩戴。
何逸飛把這個項鍊戴上,心裡頓時升起一陣暖流,“你現在在哪裡工作,過得還好吧。”
“我很好,我在一個為人類服務的公司裡工作,和恩美雅工會有業務往來,一個工會的朋友知道我的弟弟在當太空司機後,送給我的。雖然我不太相信這些東西,但還是希望它能給你帶來好運。”
“謝謝你,有它保佑我,我肯定會沒事兒的,不能總是一直這麼倒黴下去吧,哈哈哈。”
“我也希望你能成功,還想看一看這個讓你惦記了5年多的姑娘到底長甚麼樣,到時候要是你發現她是一個滿臉橫肉大齙牙的醜姑娘,不知道你還會不會要她!”哥哥以前一直這麼形容小七,用來調侃弟弟。
“喂,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許你這麼說她,在我心裡她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要是當了我的女朋友,把你那些庸脂俗粉比下去了,你可不要嫉妒我!”
“呵呵,庸脂俗粉,笑話!我就不相信你的小七是個不上廁所的神仙!”
“你閉嘴!過分了啊!”
伴著兩兄弟間的鬥嘴,車子經過一段曲折的道路 ,駛到了燈塔山上,這是濱海市的地理至高點,山上的燈塔早已經失去了實用價值,只是作為一個景點供市民遊覽,兩人來到燈塔下的觀景臺,一些遊人正流連在這美不勝收的景色之中。向遠處望去,只見海天一色,大海彷彿沒有盡頭,天空中雲捲雲舒,不時有大型輪船緩緩駛過,宛如一幅巨大的不斷變化的油彩畫。觀景臺一面對著主島與離島之間的航道,大大小小的船隻穿梭在這條繁忙的航道之中,不斷地將支援太空工廠運作的各種物資從這個天地交通節點運進運出。
“還記得這裡嗎?”
“當然記得,小時候咱們經常來這裡。”
“高中以後,就沒怎麼來過了,有五六年了。”
“對啊。”
“還記得咱們來這裡幹甚麼嗎?”
“看姑娘!”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怎麼樣?我請客,要不要再看一看?”
“。。。看就看。”
哥哥付了款,把碩大的望遠鏡調轉了一個方向,從航道轉向了海濱浴場,望遠鏡的顯示屏上出現了畫面。在赤道的驕陽下,一大片棕櫚林旁邊,這個世界聞名的浴場上佈滿了穿著五顏六色泳裝的男男女女。望遠鏡的焦距不斷被放大,一個個穿著各式泳裝的婀娜身姿的女孩彷彿瞬間被拉到了跟前,她們有的在玩著香蕉船,有的在水中嬉戲,有的在玩沙子,還有的躺在遮陽傘下的躺椅上悠閒地喝著冰鎮飲料。在幾個旁人的側目下,哥哥開始搜尋起來。
“哎,快看這個怎麼樣?”他將鏡頭鎖定在了一位身材火辣,穿著三點式泳裝,正夾著游泳圈走向海中的女郎。
“哦,不錯!是你喜歡的型別。”
“你不喜歡?嗯,那換一個。”說完,何逸辰將鏡頭又轉向一位穿著大紅色高叉泳裝,染著黃色波浪長髮的女郎,“這個怎麼樣?”
“呵呵,挺不錯的!”
“這個呢?”哥哥試著猜測弟弟喜歡型別,將鏡頭轉到了一個頭帶大蝴蝶結,身穿粉色條紋泳衣的姑娘,“這個比較可愛,身材也不錯!”
“哦,這個還可以。”
“終於讓你認可了,我們再仔細看看她的樣子。。。”哥哥將焦距繼續放大,將女孩上下地仔細地看。
“喂,別這樣好不好,你怎麼跟個老色鬼一樣!”
“能讓你看得上眼的姑娘,我得好好研究研究。。。是不錯啊,原來你喜歡這種可愛型別的哈。嗯,你不覺得她有一點像那個誰嗎?”
“像誰?”何逸飛把目光放在了螢幕上,鏡頭已然放到最大焦距,雖然姑娘的臉在熱空氣之下不斷晃動,但依然可以看出她的臉上顯現出點點的雀斑。“哇,這望遠鏡太厲害了吧,比我們那時候用的強多了!”
“別故意叉開話題,看!雀斑女孩,讓你想起誰了?”
“你是說趙麗娜嗎?”
“對就是她,你的前女友。”
“胡說,她是你的前女友好不好!”
“你說話要請良心啊,一開始她並不知道我,是我被你逼著冒充你和她吃了幾次飯。這些約會可都是以你的名義,害得我還得模仿你那個面癱一樣的表情,和溫吞吞的說話語氣,怎麼就變成我女朋友了?”
“是啊,可她知道你不是我以後,不是變成喜歡你了嗎?”
“哎!那是我實在受不了她那大小姐的脾氣,向她發了火以後,才露餡的啊。”
“她可是親口對我說了,‘對不起小飛飛,雖然我也很喜歡你,但是我現在更喜歡的是你的哥哥大辰辰,他實在太有男人的魅力了!’”
何逸辰用一隻手捂著眼,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學得可太像了!我被這句話一下子嚇到了,以後可再沒有和她約會過!”
“你老實說,你在以我的名義和她約會的時候,有沒有和她。。。”
哥哥心虛地望向別處,“我可沒敢做太過份的事啊,他爸爸也很兇的!就算有點小動作,也是代替你何逸飛做的!”
“哎,我只是讓你替我應付一下,誰讓你動真格的?你老實說,你都對她做甚麼了?”
何逸辰沒有回答,只是呵呵地笑,很明顯是佔了很多便宜。
“你看甚麼呢?”只聽見一個女聲從旁邊傳來,一個女孩正在質問偷看望遠鏡螢幕的男友,男孩不好意思地轉回頭,對女孩解釋著甚麼。女孩嗔怒地瞪了兩兄弟一眼,拉著男孩離開了。
何逸飛有點不好意思了,將鏡頭拉遠。哥哥看了看,望遠鏡還有時間,於是叫何逸飛繼續看,自己去買飲料。何逸飛本想說不看了,但轉眼的一瞬間,他發現了一個不一樣的身影。他把鏡頭再次拉近,那是一位在拍婚紗照的準新娘,新郎正在一旁休息,現在是攝影師給她一人拍照的時間。只見她身穿一身白色的婚紗,頭髮高高地盤起,手裡捧著一束豔麗的鮮花,正回頭望向攝影師,修長的身材和精緻的妝容宛如一件精美的藝術品。一幅畫面如閃電般在他的記憶中閃過,那是一幅和這個新娘的姿態如此接近的畫像,那是。。。。
“其實我在想,就算沒有小七的存在,你也不會喜歡趙麗娜的是吧。”哥哥將一瓶開啟的飲料遞到弟弟手裡,見他沒有回應,只是望著螢幕發呆,便也看向螢幕。
“哦,原來如此。。。這個真不錯,雖然沒穿泳衣,但。。。”
“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那是甚麼?” 何逸辰將飲料塞到弟弟手裡。
“我好像看到過一幅畫,但我記不起來了,那是小七拿著鮮花的樣子。”
“不會是在夢裡見到的吧。”
“我說不好,可能是吧,在夢裡還有那雙眼睛。。。一雙金色的眼睛!”
“你又來了,正常人哪會有金色的眼睛?好了別發魔怔了,你還是好好看看這裡的漂亮女孩吧,那麼多選擇,難道就沒有一個能代替小七?你從這裡面隨便挑一個吧,我都能想辦法幫你追到手。。。除了那個。。。新娘子,你看怎麼樣?”
“你是甚麼意思?你以為這是皇上選妃子嗎?你帶我來這裡就是想讓我找一個小七的替身嗎?哥,這太幼稚了吧!”
哥哥看著他,笑了笑,“沒別的意思,我知道這對你是無用功,只是想再重溫一下從前的日子,可是你和從前已經不一樣了,我也是,不知道下一次我們再見面是甚麼時候了。”
“你這是甚麼話,我有假期,放假的時候我就會回來的,只是你,記得要經常回家!”
“好,祝你好運!”哥哥舉起飲料瓶與弟弟的瓶子碰了一下,然後將飲料一飲而盡。
“也祝你好運。”何逸飛望著哥哥,喝了一口,他心裡明白,哥哥其實對自己進入恩美雅公司的事情一直也沒有釋懷。他這次出現只是因為擔心而探望他,並不是真的想回歸家庭。他有點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和自己一直執著地做著這件事情有關,但事已至此,如果全部都放棄掉,那自己也將失去了人生的方向。雖然沒有哥哥一直致力於解放人類那樣偉大的理想,但找到小七,和她平凡而幸福地度過餘生,也是他一直的人生理想。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哥哥嘆了口氣,轉身向山下走去。
坐到車裡,何逸飛繫好安全帶,突然感覺有些困了,他覺得有點不正常,平常這個時候是不可能這麼困的。然而沒等他再多想,就已經仰在座椅上沉沉地睡過去。哥哥一直在旁邊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待他完全失去意識以後,默默地拿出一臺儀器,抽出一條資料線,將它接入何逸飛的腦機介面,接著從儀器中抽出另一條資料線,將自己長髮後面掩蓋著的一塊面板揭開,也將線插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