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那柄由純粹法則凝聚而成的光劍,裹挾著“抹殺”一切的絕對意志,已經抵達了藍慕雲的胸前。
劍尖散發出的冰冷氣息,刺透了他的衣衫,幾乎要觸碰到他的面板。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劍尖之上,無數代表著“秩序”、“終結”、“裁決”的符文正在飛速旋轉,構成了一個微縮的、足以湮滅神魂的死亡漩渦。
只要再前進一寸。
僅僅一寸。
他的心臟就會被這股不容置疑的法則之力徹底洞穿、分解,從這個世界上被完全抹除,不留下一絲一毫存在過的痕跡。
完了。
這是倒在地上的柳含煙心中唯一的念頭,她掙扎著想要起身,眼前卻是一片陣陣發黑,巨大的消耗讓她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天平之上,天道監察者的虛影發出了愉悅的、勝券在握的嗡鳴。
他欣賞著這一幕,就像在欣賞一首宏偉樂章的最終章,一個不和諧的音符,終將被徹底修正。
藍慕雲,沒有動。
他沒有像任何人預料的那樣,催動混沌之力進行最後的抵抗,也沒有試圖閃避。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彷彿放棄了所有生還的希望。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柄致命的光劍,穿透了那張冰冷絕美的臉龐,直直地望進了那雙只剩下虛無與死寂的銀白色眼眸深處。
那裡,曾是一片星辰大海。
會因他的無賴而燃起怒火,會因他的調戲而泛起羞憤,會因百姓的苦難而流露悲憫,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倒映出他一個人的身影。
而現在,那裡甚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了一片冰封的、荒蕪的凍土。
一股比死亡更深沉的絕望,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攫住了藍慕雲的心臟。
這比法則之劍穿心而過,要痛一萬倍。
殺了他,她可以不在乎。
但她,怎麼可以忘記他?
就在那劍尖即將觸碰到他心臟的千分之一剎那。
藍慕雲,笑了。
他那張因為憤怒與心痛而扭曲的臉,在一瞬間舒展開來。
所有的防禦,所有的混沌之力,如同退潮般盡數收回體內。
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甚至微微挺了挺胸膛,主動迎向了那致命的劍鋒。
一個輕佻的、戲謔的、帶著三分無賴與七分玩世不恭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那是京城所有仕女都又愛又恨的、屬於第一紈絝藍慕雲的招牌笑容。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天道監察者都為之錯愕的動作。
他抬起手。
不是格擋,不是反擊。
而是用一種熟練到骨子裡的輕浮姿態,伸出食指,準確無比地勾向了葉冰裳那光潔如玉的下巴。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屬於凡人街頭混混調戲良家婦女的動作。
荒誕,無禮,且在當前情境下,愚蠢到了極點。
“喂,”
藍慕雲歪著頭,嘴角那抹痞壞的笑容愈發濃郁,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大廳之中。
“還記得你男人嗎?”
“叮——”
一聲細微,彷彿金屬琴絃被撥動的輕響。
那柄即將貫穿藍慕雲心臟的法則光劍,驟然停滯。
劍尖距離他的胸口,不足一寸,卻彷彿隔著一個世界。
凌厲的法則之力甚至已經在他胸前切割出了一道細微的血痕,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光劍在劇烈地顫抖,彷彿握著它的那隻手,正在與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進行著瘋狂的角力。
“嗯?”
天平之上,天道監察者那萬古不變的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疑惑。
在他的推演中,葉冰裳的這一劍,是絕對的“無漏之解”,是必殺的一擊。藍慕雲放棄防禦,等於主動接受裁決。
可她,為甚麼會停下?
他無法理解。
因為他是法則的化身,是絕對理性的集合體。他能計算出宇宙的生滅,能推演出萬物的軌跡,卻唯獨無法計算一樣東西。
那就是,不講道理的人心。
此刻,葉冰裳那被清空一切的識海,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指令:抹殺異數“藍慕雲”】
【方案:無漏推演,貫穿其心】
【執行進度:九成九】
【警示!探知未知邏輯衝突!】
【接收到異常法理之外的訊息……】
【訊息型別:聲。內容:“喂,還記得你男人嗎?”】
【訊息型別:形。內容:目標放棄抵抗,展露非攻伐性、“高度熟悉”的神態,執行非戰鬥性、定義為“挑釁/輕薄”的互動。】
【推演中……】
【“男人”……法理庫中無此戰鬥概念。】
【“輕薄”……法理庫中無此戰術動作。】
【警示!該行為不符合任何已知爭鬥模型!該訊息無法被推演!該指令與核心法理產生悖論!】
【天道……出現……瑕疵……】
葉冰裳那雙銀白色的眸子,開始以一種極高的頻率瘋狂閃爍。她完美無瑕的“秩序之軀”,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有效果!”
藍慕雲心中狂喜。
他賭對了!天道能抹除她的記憶,能格式化她的情感,但那些已經烙印在她靈魂最深處的、屬於身體的本能反應,那些由無數次臉紅心跳、無數次羞憤交加凝聚而成的“條件反射”,並沒有被徹底清除!
這便是他唯一的機會!
“想不起來了?也對,你這人記性一直不好,腦子也不太靈光。”
藍慕雲的手指得寸進尺地在她光滑的下巴上輕輕摩挲,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懷念。
“那老子就幫你好好回憶回憶。”
他無視那柄依舊懸停在自己胸前的致命兇器,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能穿透法則的魔力。
“還記得在江南麼?你第一次奉命抓我,在長街上追了我三條街,結果自己腳下一滑,‘噗通’一聲掉進了西子湖裡。嘖嘖,那場面,你像只狼狽的落湯雞,渾身溼透了,頭髮上還掛著水草。圍觀的老百姓都快笑瘋了,你當時那張臉啊,紅得跟猴屁股一樣。說真的,比你現在這副奔喪的死人臉,好看一萬倍。”
“嗡——”
葉冰裳體內的銀白符文猛地一顫,她握劍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的“法理庫”深處,似乎有一個被層層封印的卷宗,被這個“異數”指令強行叩問了一下。
【檢索到模糊關聯記憶殘影……地點:江南。事件:追捕。結果:失敗。情感烙印:羞恥、憤怒。】
“還有,在京城神捕司的大牢裡,你把我銬在刑架上,說要嚴刑逼供。結果呢?老子就給你講了幾個葷段子,你就被臊得面紅耳赤,連審訊詞都給忘了,最後落荒而逃。葉大名捕,你就是這麼辦案的?”
【檢索到模糊關聯記憶殘影……地點:神捕司。事件:審訊。結果:中斷。情感烙印:羞憤、窘迫、心慌……】
“對了,還有那次除夕夜!”藍慕雲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了一些,“整個京城都在放煙花,你一個人穿著官服在街上巡邏,跟個孤魂野鬼似的。我拉著你跑到城樓上,你嘴上說著‘於理不合’,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天上的煙花,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一樣。我當時就想啊,這女人,裝得可真累。”
【檢索到模糊關聯記憶殘影……地點:京城城樓。事件:共賞煙花。結果:未知。情感烙印:溫暖、寧靜、一絲……欣喜?】
“閉嘴!!”
天道監察者終於反應了過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蟲子!你在做甚麼!不準用這些汙穢的、毫無意義的凡人瑣事,去汙染我的作品!”
一道由純粹法則構成的金色衝擊波,從天平之上轟然砸下,目標直指正在滔滔不絕的藍慕雲。
然而,藍慕雲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看都未看,只是冷笑一聲。
他非但沒有躲閃,反而向前一步,將自己的身體完全貼在了葉冰裳的身上,用一種近乎情人耳語的姿態,在她耳邊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葉冰裳,你連給我縫傷口都會手抖……”
“罵人永遠只會一句‘登徒子’……”
“看見糖葫蘆就邁不動步……”
“你忘了這些,忘了你自己……”
“現在,還要連我也一起忘了嗎?”
轟!
金色的法則衝擊波狠狠地砸了下來。
但預想中藍慕雲被轟成齏粉的畫面並未出現。
就在衝擊波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葉冰裳那雙空洞的銀白眼眸中,猛然爆發出了一團前所未有的、劇烈掙扎的光芒。
她下意識地抬起了另一隻手。
一道由秩序符文組成的銀色壁壘,瞬間在她和藍慕雲身前展開。
“鏗——!”
金色衝擊波與銀色壁壘轟然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葉冰裳手中的法則光劍,再也無法維持形態,“哐當”一聲,化作漫天光點,消散無蹤。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向後退了兩步。
“啊——!”
一聲淒厲的、再也不屬於傀儡之音的、充滿了無盡痛苦與迷茫的尖叫,從她的口中爆發出來。
她扔掉了手中的劍柄,雙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頭顱,痛苦地跪倒在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無數混亂的畫面,無數被強行抹除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衝擊著她那片被格式化的空白識海。(以上記憶是凡人王朝篇大結局後的夫妻日常,並未寫後期如果有機會會寫番外篇)
“我是誰……”
“我……在做甚麼……”
“頭……好痛……”
“藍慕雲……藍慕雲是誰……為甚麼……心會這麼痛……”
她跪在地上,發出野獸般的低吟,那雙絕美的眼眸中,冰冷的、代表著絕對秩序的銀白色光芒,與一抹微弱的、帶著無盡迷茫與痛苦的人性化色彩,正在進行著一場慘烈無比的拉鋸戰。
她的“秩序”,徹底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