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玉簡化作點點流光,盡數沒入柳含煙的眉心。
周遭凝滯如鉛的空氣終於重新開始流動。那股壓迫在眾人心頭、企圖將一切抹消的虛無感,隨著抹除者的灰飛煙滅和史之鼎的認主,徹底煙消雲散。
龍清月撤去半空中的生命之鼎虛影,微微喘息著擦去額角的細汗,目光復雜地看著那個懸浮在廢墟中央、氣質大變的江南才女。她這隻在宮牆內見慣了風浪的雛鳳,此刻也真切感受到了藍慕雲身邊這群人的可怕底蘊。
蘇媚兒拍著高聳的胸脯,長長舒了一口氣,剛想上前攙扶,卻見柳含煙那雙一黑一白的異色眼眸,徑直越過了眾人,死死釘在了剛剛跨越空間趕來支援的葉冰裳身上。
葉冰裳此刻的狀況並不好。
先前強行催動秩序鎖鏈穩固空間,本就讓她尚未痊癒的根基雪上加霜。此刻她單手撐著名捕佩劍,臉色蒼白透明,正微微閉著眼睛調息。
柳含煙眼中的黑白光芒驟然流轉速度加快,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漩渦,要將葉冰裳周圍的虛空徹底看穿。
“慕雲,快!”柳含煙的聲音不再溫婉,而是透著前所未有的驚惶與冷厲,“冰裳姐的因果線……正在被人從源頭抹掉!”
話音未落,藍慕雲已鬼魅般出現在葉冰裳身側,一把摟住她搖搖欲墜的香肩。
他甚至來不及探查,便看到葉冰裳的眼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空洞、陌生。
葉冰裳霍然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藍慕雲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雙原本清冷堅毅、總是帶著一絲不屈與掙扎、在看向他時又藏著深沉複雜情愫的眼睛,此刻竟透出一種極致的陌生與淡漠。
那種淡漠不是對仇人的厭惡,而是對腳邊螻蟻、對路邊枯草的無視,是一種完全剝離了人性的絕對理智。
“你……”葉冰裳看著近在咫尺的藍慕雲,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最後一點熟悉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劇烈搖曳後,終於徹底熄滅。她嘴唇微微張合,吐出的聲音乾澀得不像活人,“是誰?”
拓跋燕倒吸一口涼氣,握緊狼牙棒的手骨節咔咔作響。冷月更是反手拔出因果雙刃,如臨大敵地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攻擊的實體目標。
“該死的天道!”藍慕雲咬牙切齒,那張總是掛著戲謔笑容的臉上,此刻陰沉得滴水。
他死死按住葉冰裳的肩膀,感受著那份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疏離,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混沌之力失控般暴湧而出,將兩人緊緊捆綁,強行維持著她在現實中的錨點。
“含煙,用鼎!”藍慕雲頭也不回地厲聲喝道。
柳含煙沒有半點遲疑,雙手結印,那尊銘刻著萬古滄桑的史之鼎從她眉心轟然飛出,懸停在眾人頭頂。
鼎身之上,無盡的資訊流化作實質的光瀑,傾瀉而下,將藍慕雲和葉冰裳籠罩其中。
“史官執筆,永珍回溯!”
隨著柳含煙一聲清喝,那黑白雙眸中爆發出刺目的光華。
藍慕雲只覺眼前的空間劇烈扭曲,耳邊傳來時光長河倒卷的轟鳴聲。他死死抱著葉冰裳,任由那股浩瀚的力量拉扯著他們的意識,逆流而上,穿透層層疊疊的歷史迷霧。
不知過了多久,畫面終於定格。
那是一片沒有任何色彩的絕對領域。
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數閃爍著法則光芒的巨大鎖鏈橫亙在虛空中。
而在那無數鎖鏈交匯的中心,端坐著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其龐大的模糊虛影。那個虛影沒有面容,只有無數代表著秩序與規則的符文在周身生滅。
那便是天道信徒的最高統治者,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天道監察者。
此刻,這尊恐怖的虛影正伸出一根巨大無比的手指,點在一條散發著微弱金光的因果線上。
藍慕雲一眼便認出,那條因果線,正是屬於葉冰裳的前世根源!
虛影的手指猶如一把無情的刻刀,正在那條金線上緩慢而堅定地刮削著。每一次刮擦,都會有一些代表著喜怒哀樂的彩色碎屑剝落,消散在虛無中。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冰冷、僵硬、代表著絕對服從的銀白色秩序符文。
它不是在殺葉冰裳,它是在重塑葉冰裳!
它要從根源上斬斷葉冰裳與這個世界、與藍慕雲的所有羈絆,抹除她靈魂中屬於人的那一部分。
這是最為惡毒的釜底抽薪。
一旦淨化完成,那個鐵面無私卻心懷蒼生的京城名捕將不復存在。活下來的,只會是一個完美契合天道意志、沒有任何弱點、專門用來制裁一切變數的秩序兵器。
一個用來對付藍慕雲的終極殺器。
“滾開!”
回溯的畫面中,藍慕雲雙目赤紅,不顧一切地催動混沌之力,化作一柄撕裂天地的巨刃,朝著那根巨大的手指狠狠斬去!
巨刃穿透虛影,如同砍在幻影之上,激不起半點波瀾。
這裡只是歷史的投影,他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或正在極遠處發生的因果篡改。
畫面轟然破碎。
意識重新回歸萬卷樓廢墟。
藍慕雲懷中的葉冰裳已經痛苦地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慘叫。
她正在經歷神魂被生生撕裂重組的酷刑。屬於京城名捕的記憶,在江南水鄉與藍慕雲鬥智鬥勇的畫面,那些憤怒、無奈、心動與妥協,正像退潮的海水般飛速消失。
“慕雲……我……我不記得……”葉冰裳艱難地抬起手,想要撫摸藍慕雲的臉頰,那隻手卻在半空中頓住,指尖開始泛起那種代表著絕對理智的銀白色光芒。
“你敢忘記我試試!”
藍慕雲一把抓住那隻冰冷的手,將她緊緊按在胸口,感受著她劇烈跳動的心臟。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裡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燃燒著足以焚燬諸天的暴虐怒火。他這隻蟄伏在深淵裡的反派惡龍,一直將天下視為棋局,隨意撥弄眾生。
但葉冰裳,是這棋盤上唯一不可觸碰的逆鱗。
哪怕她曾無數次拿著劍指著他的咽喉,哪怕她曾是他顛覆計劃中最大的阻礙,那也只能由他藍慕雲親自來折服、來征服!
高高在上的天道算個甚麼東西,也敢動他看中的女人?
“含煙!”藍慕雲的聲音沙啞而狂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狗屁監察者的本體在哪?那個淨化儀式的核心在哪!”
柳含煙臉色同樣蒼白,她收回史之鼎,將書靈最後留下的那段資訊飛速解讀出來。
她看向藍慕雲,語氣無比凝重。
“書靈說,當秩序被扭曲,審判將至。去天律司,找到那把蒙塵的戒尺。”柳含煙深吸一口氣,“冰裳體內的變化,對應的正是秩序法則的扭曲。天律司,那個仙界最古老、最講究規矩的地方,一定隱藏著下一尊秩序之鼎,也絕對是天道監察者舉行淨化儀式的真正巢穴。”
天律司。
龍清月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微變,上前一步沉聲道:“那地方我知道,是一處完全隔絕外界法則的獨立空間,號稱仙界囚牢。裡面佈滿了上古遺留的禁制,哪怕是仙帝硬闖,也會被瞬間鎮殺。”
“仙帝會死,不代表我藍慕雲會死。”
藍慕雲攔腰將失去意識的葉冰裳抱起,身形筆挺如一柄出鞘的絕世魔劍。
他環視四周,看著那些同樣戰意沸騰的部下和紅顏,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瘋狂的弧度。
“回萬寶城集結所有人手。秦湘,我要你調動一切能調動的資源,給我在外面把仙界的水徹底攪渾,吸引天道那幫蠢貨的視線。”
“蘇媚兒,讓醉仙樓的情報網全功率運轉,我要知道天律司外圍每一隻蒼蠅的動向。”
“冷月,拓跋燕,準備破陣殺人。”
藍慕雲低頭,目光在那張蒼白卻依舊絕美的容顏上久久停留。他伸手理了理葉冰裳耳畔凌亂的鬢髮,動作輕柔到了極點,但再度抬起頭看向遠方虛空時,眼神卻已冰冷刺骨。
“想動我的人?”
藍慕雲冷笑一聲,那是大反派徹底撕下偽裝、準備掀翻牌桌的毀滅宣告。
“我不管你是天道還是甚麼狗屁主宰,洗乾淨脖子等著。”
“老子這就去砸了你的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