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冰冷而邪惡的意志,如同實質的萬噸海水,瞬間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深海祭司那空洞的眼眶,根本沒有理會藍慕雲和那些殘存計程車兵。在它的感知中,那些都只是稍微強壯一點的螻蟻。
它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那個手持金色長劍,渾身散發著令它厭惡至極的浩然正氣的女人。
所以,它沒有試探,沒有戲耍,更沒有召喚任何雜兵。
它只是緩緩地、用一種彷彿宣告最終審判的姿態,舉起了手中的珊瑚法杖。
整個神殿,這個巨大的活體血肉迷宮,在這一刻,發出了痛苦的呻吟。所有的血肉牆壁、所有的觸手、所有的骸骨,都在迅速枯萎、凋零,它們所有的生命精華與汙穢本源,都被瘋狂地抽取,匯聚到祭司的法杖頂端。
那裡,一枚拳頭大小的、濃縮到極致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純黑色核心,正在緩緩成型。
“汙穢源核”。
這是它的最強殺招,也是它唯一的一招。
藍慕雲的頭皮,瞬間炸裂!他那來自未來世界的、對危險的極致預知力,正在他腦中瘋狂地尖叫!
躲不開!擋不住!
這一擊,已經超越了物理與技巧的範疇,是純粹的、針對“秩序”與“光明”的法則層面上的抹殺!
“不好!它要畢其功於一役!”倖存的戰陣隊長,一名身經百戰的老兵,同樣看出了這毀天滅地的一擊。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屬於軍人的、決死般的瘋狂。
他看了一眼身邊僅剩的四名弟兄,發出了一聲震徹整個神殿的、最後的怒吼。
“弟兄們!為王爺盡忠!血肉浮屠!”
“吼!”
剩下四名老兵,沒有絲毫猶豫,眼神中迸發出同樣的光芒。他們瞬間捨棄了所有防禦,將所有的生命力與鐵血煞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到隊長體內!
五人的血肉,在瞬間融為一體,化作一尊三米多高、渾身燃燒著血紅色煞氣的“浮屠戰鬼”,主動迎著那枚“汙穢源核”,發起了衝鋒!
這是他們最後的、也是最悲壯的戰術——用軍人最純粹的血肉與忠誠,去為王爺和王妃,爭取那萬分之一的、不可能存在的生機!
轟!!!
血肉浮屠,與那枚純黑色的汙穢源核,轟然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尊燃燒著血焰的戰鬼,在接觸到核心的瞬間,就如同被潑了濃酸的蠟像,無聲無息地、從腳到頭,被一寸寸地消融、分解、氣化。
連一粒骨灰,都沒能留下。
但,他們成功了。
他們用五條百戰老兵的命,讓那枚源核的速度,遲滯了那麼零點零一秒。
而這,已經足夠。
足夠讓另一個人,做出選擇。
葉冰裳正全力維持著天子劍的光芒,她能感覺到那枚源核對她的絕對鎖定,她動彈不得。
就在那血肉浮屠消散的瞬間,就在那純黑色的死亡即將觸及她的眉心的瞬間。
一道黑色的身影,橫亙在了她的面前。
藍慕雲,用自己的後背,朝向了那枚汙穢源核。
他沒有張開雙臂,因為那很多餘。他只是站在那裡,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將她完完整整地,護在了身後。
“噗——”
那不是一聲,而是一連串血肉被高速洞穿、擠壓、撕裂、焚化的聲音,匯聚成的、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汙穢源核,從他的後心沒入,又從他的前胸透出,最終力竭,消散在空氣中。
藍慕雲的身體,劇烈地、不正常地抽搐了一下。
一道碗口大小的、焦黑的、可以看到背後景象的空洞,出現在他的胸口。而他的整個後背,更是被那股力量炸得血肉模糊,數根慘白的脊骨,都暴露在了空氣之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整個世界,死一般的寂靜。
葉冰裳呆呆地看著。
她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著那個依舊挺立著的、破敗不堪的背影。
她看到,他背上那翻卷的皮肉,和那森然的、斷裂的白骨。
她看到,一股股暗紅色的血液,正從他身體的破洞中,不受控制地湧出,滴落在腳下的肉毯上,發出“滴答”、“滴答”的、唯一的聲響。
她看到,他為了站穩,雙腳已經深深地陷入了肉毯之中。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手中的天子劍,那柄曾經重若千鈞的、承載著大乾國運的劍,在這一刻,變得輕如鴻毛。
她甚至,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血腥與焦糊的味道。
深海祭司那由骸骨組成的下顎,發出了一陣“咔咔”的、彷彿在嘲笑般的聲響。它舉起法杖,準備給予這對可悲的凡人,最後的淨化。
就是這個聲音,打破了寂靜。
也點燃了炸藥。
“……啊……”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夢囈般的呻吟,從葉冰裳的喉嚨裡溢位。
下一刻,這聲呻吟,化作了衝破雲霄、撕裂神殿、充滿了無盡憤怒與心碎的,鳳鳴!
“啊啊啊啊啊啊——!!!!”
轟!!!
金色的火焰,不是光,是火焰,從她的七竅之中轟然噴發!她那身潔白的衣裙,瞬間被染成了刺目的金色!
她體內的浩然正氣,她全部的生命力,她對這個男人所有無法言說的、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純粹的燃料!
天子劍的劍身,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一道道裂紋,在劍身上蔓延開來。
葉冰裳鬆開了抱著藍慕雲的手,任由他向一旁緩緩倒去。
她轉過身,那張曾經清冷如月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金色的淚痕,一雙赤紅的眼眸,死死地鎖定了遠處的深海祭司。
她的聲音,冰冷、威嚴,不屬於任何凡人。
“你,該死。”
話音落,劍斬下。
沒有劍光,沒有巨響。
只有一道純粹的、金色的“裂痕”,橫掃了整個空間。
裂痕過處,深海祭司的身體,連同它身後的白骨祭壇,捆綁著冷月的血色觸手,以及這座巨大神殿的心臟,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無聲無息地、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一劍之後,整個神殿,迎來了末日。
“轟隆隆——!!!”
失去了核心的神殿,瘋狂地解體、崩潰!頭頂的牆壁寸寸斷裂,冰冷、渾濁的海水,如同天河倒灌,瘋狂地湧了進來。
但她沒有倒下。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衝到已經倒在地上、氣息全無的藍慕雲身邊,顫抖著,將他抱在懷裡。她又一把撈起從祭壇上掉落、同樣昏迷不醒的冷月。
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她的膝蓋,她的腰。
她抱著兩個昏迷的人,看著四周飛速崩塌的血肉巨石,和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的深海,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徹徹底底的、無助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