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
龍清月那句不容置疑的命令,迴盪在死寂的大殿中。
冷月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位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危機的公主。
她沒有立刻回答。
作為最頂級的刺客,她的一切行動,都只聽從於主人藍慕雲的命令。帶一個活生生的、身份無比尊貴的公主離開守備森嚴的皇宮,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她此次任務的範疇。
然而,龍清月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她改變了主意。
只見龍清月快步走到殿內一角,從一個不起眼的妝盒夾層中,取出了一套裁剪合身的夜行衣,以及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
她動作嫻熟地換上衣服,戴上面具,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大變。從一個嬌貴的皇家公主,變成了一個身手矯健的江湖俠女。
“我知道,帶我出去,會讓你為難。”龍清月一邊整理著衣物,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你回去告訴你的主人,就說,天啟教會的會長,已經對我起了疑心。今夜,是最後的機會。”
她轉過身,那雙在面具下依舊清亮逼人的鳳眸,直視著冷月。
“如果他不想他留在宮裡唯一的棋子,明天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那就最好現在見我。”
冷月的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她終於明白,主人為何會說,這是一個“無法完全掌控”的女人。
她不僅聰明,更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處境,作為談判的籌碼,來逼迫對方,達成自己的目的。
“跟上。”
冷月不再有任何猶豫,只吐出了兩個字,身影便如鬼魅般,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龍清月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身形緊隨其後。
事實證明,她並非只是說說而已。她的身法雖然遠不如冷月那般詭異莫測,卻也輕盈迅捷,顯然是下過一番苦功。
更讓冷月驚訝的是,龍清月對宮中的巡邏路線、暗哨位置,甚至比她這個專業的刺客還要熟悉。
在龍清月的指引下,兩人避開了數道足以致命的陷阱,從一條連冷月都未曾發現的、位於御花園假山下的廢棄水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固若金湯的牢籠。
……
錦繡布莊,三樓。
燭火通明,氣氛卻比皇宮的深夜還要凝重。
藍慕雲端坐於主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雙眸微閉,似乎在腦海中推演著甚麼。
他的身側,葉冰裳眉頭緊鎖,絕美的臉上滿是憂慮。她既擔心潛入龍潭虎穴的冷月,也為京城如今的詭異局勢而心煩意亂。
秦湘和蘇媚兒則分坐兩側,正在快速地彙報著她們初步探查到的情報。
“公子,情況很不樂觀。”秦湘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但內容卻讓人心驚,“天啟教會已經完全控制了京城的糧市和鹽市,他們用最廉價的施捨,製造了無數狂熱的信徒。我們的商業網路,想要重新鋪開,阻力極大。”
蘇媚兒媚眼如絲,語氣卻帶著一絲寒意:“奴家安插在宮裡的幾個暗線,也全都失聯了。如今的皇宮,就是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桶。會長此人,心機深沉,手段狠辣,他將整座京城,都變成了他的‘牧場’。”
就在這時,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聲響起。
兩道身影,如羽毛般悄無聲-息地落在房間中央。
為首的,正是冷月。
“主人。”她單膝跪地。
“回來了。”藍慕雲睜開眼,語氣平淡,“事情辦得如何?”
然而,冷月並未立刻回答。她只是側過身,露出了身後那個同樣穿著夜行衣的身影。
當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傾國傾城、卻又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銳利的臉龐時,房間內的所有人,呼吸都為之一滯。
昭陽公主,龍清月!
“嗆啷!”一聲輕響,葉冰裳的劍已出鞘半寸,冰冷的劍意瞬間鎖定了來人,美眸中滿是警惕與殺機。
秦湘和蘇媚兒更是霍然起身,一左一右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滿臉驚愕與不解。
一個本該待在深宮的公主,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冷月為何會帶她來?
唯有藍慕雲,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彷彿早就料到了這一幕,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都坐下。”他的聲音不大,卻讓緊繃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他看著龍清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公主殿下深夜到訪,還換了身行頭,看來,是做了決定。”
龍清月沒有理會他的調侃,也沒有坐下。
她徑直走到房間中央,那雙清亮的鳳眸,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了藍慕雲的身上。
“我沒時間跟你廢話。”
她開門見山,聲音清冷,卻擲地有聲。
“天啟教會的目標,確實是皇陵。更準確地說,是皇陵之下的龍脈。”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龍清月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根據我安插在宮中的眼線密報,天啟教會的大祭司,正在北境佈置一個巨大的法陣,而京城這邊,由會長坐鎮,他們內外配合,正在進行一種名為‘汲龍儀式’的邪術。”
“汲龍儀式?”藍慕雲的眉梢,終於挑動了一下。
“對。”龍清月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他們企圖將大乾王朝的龍脈之力,強行抽取出來,轉移到那位大祭司的身上。這,也是整個大乾國運衰退、民不聊生的根源。”
她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將在場所有人都震得頭腦發懵。
原來,這一切的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驚天動地的陰謀!
“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做?”葉冰裳忍不住問道。
“因為龍脈之下,藏著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龍清月終於將目光,重新鎖定在藍慕雲身上,“也是你,想要的東西。”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生命之鼎】。”
藍慕雲笑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再有任何掩飾,將野心與智慧都寫在臉上的少女,緩緩地鼓了鼓掌。
“精彩。”他由衷地讚歎道,“不愧是,我認識的那個龍清月。”
龍清月沒有理會他的讚美,而是向前踏出一步,那雙美麗的鳳眸,死死地盯著他。
“情報,只是見面禮。現在,我們來談談交易的籌碼。”
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點向皇陵的方向。
“我可以幫你。利用我對皇陵的瞭解,以及我這些年在宮中暗中培養的所有力量,助你繞開所有陷阱,進入龍脈核心,奪取那尊鼎。”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
“但作為交換!”
她猛地收回手,指向了自己。
“事成之後,你要幫我!”
“奪回大乾的皇權!”
“轟!”
這句話,比之前所有的情報加起來,還要震撼。
這一次,連葉冰裳握劍的手都微微一顫,秦湘和蘇媚兒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駭然。
扶持一位公主,奪取皇權?
這是謀逆!是足以讓整個國公府,乃至所有與藍慕雲有關的人,都萬劫不復的驚天豪賭!
房間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藍慕雲身上,等待他的裁決。
這已經不是交易,而是用身家性命做賭注的盟約!
然而,面對龍清月這石破天驚的“籌碼”,身處風暴中心的藍慕雲,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還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彷彿龍清月剛才說的,不是謀逆,而是“明天天氣不錯”一樣。
他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公主殿下,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扶持你登基,意味著與整個大乾為敵,與天啟教會為敵,甚至,未來還要與那位汲取了龍脈之力的大祭司為敵。我的國公府,我麾下所有的人,都要為此賭上性命。”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眸子彷彿能洞穿人心。
“而你給出的籌碼,僅僅是‘帶路’和‘一些暗中培養的力量’?”他輕笑一聲,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這筆買賣,聽起來……可不怎麼划算。”
龍清月的心猛地一沉,但她臉上沒有絲毫變化,鳳眸依舊銳利。她知道,這是最後的博弈,是對方在考驗她的決心,也在評估她的價值!
“國公府如今的處境,比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她毫不示弱地迎上藍慕雲的目光,“你想破局,想拿回你的商業版圖,想對付天啟教會,單靠你自己,勝算幾何?沒有我,你連皇陵的門都摸不到!”
“更重要的是!”龍清月深吸一口氣,丟擲了她最後的,也是最重的底牌!
“你以為,大祭司聞道為甚麼要汲取龍脈?因為那是開啟一處上古秘境的鑰匙!而我,知道那處秘境的真正入口在哪!”
“那裡面,有讓你……真正超越這個世界的力量!”
這句話,終於讓藍慕雲臉上的玩味笑容,徹底收斂。
房間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許久。
他終於開口,只說了兩個字。
“成交。”
乾脆,利落。
沒有絲毫猶豫,彷彿只是在談一筆微不足道的小生意。
這一刻,龍清月那一直緊繃著的身體,才幾不可察地,微微鬆弛了一瞬。
她知道,她賭對了。
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和她一樣的,徹頭徹尾的瘋子。
“很好。”龍清月點了點頭,同盟既已達成,她便立刻進入了盟友的角色,“不過,想進龍脈核心,沒那麼容易。”
她的神情,再次變得凝重起來。
“我們必須先解決掉皇陵的兩位守護者。”
“一位,是今晚你已經見過的,天啟教會會長。”
藍慕雲對此並不意外。
“另一位呢?”他問道。
龍清月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忌憚。
“另一位,是被他用邪法操控了的……大乾王朝的鎮國石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