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樹上的冷月,那雙萬年不變的冰冷眸子,第一次,泛起了劇烈的波瀾。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一種,棋逢對手般的,極致的震撼。
她自出道以來,憑藉著與生俱來的刺客天賦和後天千錘百煉的斂息之術,從未失手,更從未在潛伏時,被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女如此輕易地識破。
尤其是對方那句話。
“樹上的朋友,看了這麼久,不累嗎?”
那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那姿態,不是驚慌,而是戲謔。
彷彿她不是一隻闖入禁地的獵鷹,而是一隻早已落入對方網中,尚不自知的飛蛾。
冷月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她終於明白,主人那句“不要完全相信她”的告誡,究竟意味著甚麼。
眼前的少女,根本不是甚麼金絲雀。
她是一隻,早已在宮牆這座無形的牢籠裡,磨礪好爪牙,只待時機,便要衝天而起的……雛鳳。
既然已被發現,再藏匿,便失了氣度。
冷月不再有絲毫猶豫。
她的身形,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從十餘丈高的古樹上,悄無聲息地,緩緩飄落。
沒有帶起一絲風聲,沒有驚動一片塵埃。
她就那樣,靜靜地,落在了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與那位安然端坐的公主,相隔五步。
一股無形的,屬於頂級殺手的森然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庭院。
空氣的溫度,彷彿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然而,身處這領域中心的龍清月,卻彷彿毫無所覺。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自顧自地,用那纖纖玉指,端起了石桌上的一杯清茶,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那嫋嫋升起的熱氣。
但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與這畫面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威嚴。
“都退下。”
這兩個字,是對著庭院外,那些聞聲而動,正準備衝進來的宮中護衛說的。
門外的腳步聲,潮水般退去。
直到此刻,龍清月才緩緩放下茶杯,轉過身來。當她的目光落在冷月那張熟悉而冰冷的面孔上時,那雙清亮深邃的鳳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冷月……他居然把你派來了。”
龍清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既有重逢的感慨,又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看來,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小影子,如今已經成了能獨闖龍潭虎穴的利刃了。”
面對龍清月的點破,冷月心中再無半分輕視。
她知道,任何多餘的言語,在這樣的對手面前,都是班門弄斧。
她沉默著,從懷中,取出了那枚造型奇特的鐵皮小鳥,放在石桌上,輕輕推了過去。
龍清月的目光,落在了那隻粗糙、甚至有些醜陋的鐵鳥之上。
- “這個醜東西……他居然還留著。”她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混雜著驚訝、懷念,甚至……還有一絲被戲耍後的薄怒。
是他。
那個混蛋!
那個當年在宮裡,給她講著天方夜譚般的故事,用那些她聞所未聞的“道理”,將她整個世界觀都攪得天翻地覆,最後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傢伙!
他還活著!
而且,他回來了。
龍清月的心湖瞬間掀起滔天巨浪,但她的臉龐卻在下一個呼吸間,重新恢復了那份令人心悸的平靜。
她伸出玉手,並沒有去碰那隻鐵鳥,反而看向冷月,淡淡地問道:“信物我認得。但時隔多年,人心會變,我如何知道,你不是被別人派來,用這東西誑我入局的?”
冷月看著她,終於開口。
聲音,一如她的人,冰冷,簡潔。
“主人說,鐵皮鳥的故事,還想聽嗎?”
這句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龍清月的心房之上。
那是當年,藍慕雲離開前,在她耳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眼前這個刺客的身份,再無疑問。
龍清月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
但,也僅僅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那雙清亮的鳳眸中,寒光一閃!
“他倒是會使喚人。想談?可以。”
她的聲音,陡然變冷。
“先讓我看看,他這些年,把你這把刀磨得夠不夠鋒利!”
話音未落,龍清月整個人,已經如同一隻離弦的箭,從石凳上暴射而起!
她的身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那看似柔弱無骨的纖纖玉手,卻化作了一隻刁鑽狠辣的鷹爪,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直取冷月的咽喉!
出手之快,角度之刁,完全不像是一個養在深宮的公主,反而像一個浸淫此道多年的武學高手!
她選擇,用最直接的方式,來檢驗這把“刀”的品質,來衡量,那個男人如今……擁有怎樣的本錢!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致命一擊,冷月那張冰山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訝異。
但,也僅僅是訝異。
她甚至連腳步都沒有移動分毫。
就在龍清月那足以捏碎金石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脖頸面板的剎那。
冷月的身體,只是微微一晃。
龍清月只覺得眼前一花,自己那志在必得的一擊,竟彷彿打入了一團棉花之中,所有的力道,都被一股柔韌而強大的力量,消弭於無形。
她心中一驚,手腕一轉,變爪為掌,變掌為指,一瞬間,連續攻出了七八招,每一招都指向冷月周身的不同要害。
然而,無論她的攻擊多麼迅猛,多麼刁鑽。
冷月的身影,都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看似搖搖欲墜,卻始終穩穩地立於原地。
她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違背了物理常識的角度,輕輕搖擺,每一次,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龍清月的攻擊。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出招。
甚至,連她的手,都還負在身後。
這已經不是武技的較量。
這是絕對實力上的,碾壓!
龍清月終於停了下來。
她落在五步之外,胸口微微起伏,額角沁出了一絲細密的香汗。
她看著那個依舊面無表情,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的黑衣刺客,那雙驕傲的鳳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挫敗。
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的光芒!
“哼,長進不小。”
龍清月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幾個字。
她擦去額角的汗珠,那張絕美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運籌帷幄的冷靜。
“回去告訴他,他的刀,我很滿意。”
她淡淡地評價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認可。
“勉強,有資格和我談條件。”
她走到石桌前,這一次,終於拿起了那隻鐵皮小鳥,在手中靜靜地把玩著。
“他在哪?”
冷月看著她,正欲回答。
就在此時——
“——會長駕到!!!”
一道尖銳、高亢,足以刺破耳膜的通報聲,並非來自宮中任何太監,而是如同平地驚雷,毫無徵兆地從清月宮外炸響!
那聲音裡蘊含的恐怖威壓,竟讓冷月這位頂級刺客都感到一陣心悸,握劍的手下意識地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