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快要,真死了。”
凌清寒冰冷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藍慕雲那剛剛因“掀棋盤”宣言而極度亢奮的意識之上。
“甚麼意思?”藍慕雲的神念一凝。
“意思就是,你的肉身,正在死去。”
凌清寒那虛幻的身影,又黯淡了幾分,聲音也變得更加飄忽。
“那道‘凝視’,抹去的是你的神魂根源。昊陽鏡雖然強行黏住了你的殘魂,但你的肉身失去了神魂滋養,已經走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再不回去,你就只剩下這團意識,永生永世被困在這鏡中,成為我唯一的獄友了。”
她的語氣中,竟帶上了一絲惡劣的趣味。
藍慕雲心中一凜。
他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虛弱感,正從意識的最深處傳來。
那是肉身與神魂之間,最後的聯絡即將被斬斷的徵兆。
“如何回去?”他當機立斷。
“我送你一程。”
凌清寒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冰冷。
“作為你那番‘瘋話’的,一點點利息。”
“記住,小輩。我不是在幫你,我只是在投資。”
“投資一個,或許能讓我看到一點不一樣風景的,可能性。”
“別讓我失望。”
話音未落。
她那虛幻的身影,猛地向前一探!
一隻由微光組成的,半透明的手掌,穿透了虛無,狠狠地,按在了藍慕雲的意識光團之上!
“滾出去!”
一聲清冷的斷喝!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傳來,藍慕雲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一顆被投石機甩出的石子,被狠狠地,向後“踢”了出去!
他眼前的黑暗與虛無,瞬間被無盡的、旋轉的、刺目的光芒所取代!
……
天機閣,密室。
萬年寒玉床之上,藍慕雲靜靜地躺著。
他的面容安詳,胸口卻再無起伏。
床邊,一臺由秦湘親手打造的,用來監測生命體徵的精密法器,那道代表著心跳的靈力光線,在劇烈地、不規則地跳動了數次之後,最終,歸於一條筆直的,刺眼的直線。
“嘀——”
一聲綿長而絕望的蜂鳴,響徹整個密室。
完了。
秦湘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手中的玉瓶滾落一地,她卻渾然不覺,眼中只剩下空洞。
蘇媚兒抱著水晶球,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滑落,將那妖媚的妝容沖刷得一片狼藉。
拓跋燕緊握著彎刀,仰著頭,似乎想用這種方式,逼回眼中的淚水,但那劇烈顫抖的肩膀,卻出賣了她。
柳含煙手中的筆,早已掉落,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張床,看著那個她剛剛引為“靈魂知己”的男人。
冷月,依舊持劍立於床頭。
但她身上的殺氣,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體會過的,名為“茫然”的情緒。
他死了。
她們的天,塌了。
唯有葉冰裳,還站著。
她緩緩伸出手,最後一次,探向藍慕雲的鼻息。
沒有。
一絲一毫的,氣息都沒有了。
連他身體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正在飛速散去。
葉冰裳的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刻骨的悲哀。
她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份悲哀,已經被一種更加堅定的,冰冷如鐵的意志所取代。
“傳我命令。”
她用一種近乎於麻木的聲音,對身後的眾人說道。
“天機閣,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封鎖所有訊息。”
“他留下的所有計劃,由我接管,繼續……”
然而,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一隻冰冷的手,忽然,抓住了她探在藍慕雲鼻下的手腕。
葉冰裳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她猛地低頭看去!
只見那隻原本已經毫無生機的手,不知何時,竟抬了起來,精準地,握住了自己!
下一瞬。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見鬼一般的目光注視下。
床上的男人,那雙一直緊閉的眼皮,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緊接著。
“嗬——!”
猶如溺水者掙脫深海束縛,一聲沙啞、粗糲、撕裂空氣的吸氣聲,猛地炸響!
藍慕雲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臺精密法器上代表死寂的直線,在這一刻,彷彿被注入了奔雷,瞬間爆發出無數道刺目的尖峰,瘋狂跳動,發出刺耳的咆哮!
“活……活了?”
秦湘的眼中,重新煥發出了神采,聲音都在顫抖。
所有人都衝了上來,想要圍到床邊。
但她們,又都在同一時間,停住了腳步。
因為,藍慕雲,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不再有平日裡的輕佻與偽裝。
也不再有算計全域性時的深邃。
那雙眼睛裡,彷彿蘊含著自宇宙誕生以來的,萬古的滄桑。
彷彿沉澱著屍山血海,億萬生靈隕滅後的,絕對死寂。
而在那滄桑與死寂的最深處,正有一簇黑色的,瘋狂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那火焰,是憎惡,是決絕,是要將這片虛偽的天空都焚燒殆盡的無盡怒火!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
那不是在看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像是在審視一件件即將用於終極之戰的兵器。
冰冷,殘酷,不帶一絲一毫的私人情感。
被這目光觸及的瞬間,無論是仙道魁首葉冰裳,還是草原女王拓跋燕,都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她們的靈魂都在戰慄。
這不是她們熟悉的那個,時而輕佻,時而深沉的藍慕雲。
這是從死亡深淵歸來的,神,或者魔!
“主……主上?”
蘇媚兒試探性地,小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
藍慕雲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身前,那張因悲傷而失了血色的絕美臉龐上。
葉冰裳。
他握著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將她拉近了些許。
他緩緩地,坐了起來。動作僵硬,彷彿在重新熟悉這具一度被遺棄的軀殼。
他沒有理會眾人,只是凝視著葉冰裳的眼睛,用一種沙啞到彷彿砂紙摩擦的嗓音,一字一頓地問:
“我‘死’的時候,你,準備做甚麼?”
這句話,沒頭沒尾,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葉冰裳的心上。
葉冰裳迎著那雙恐怖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如既往地彙報:“接管所有計劃,穩定天機閣,然後……為你復仇。”
“復仇?”
藍慕雲的嘴角,第一次,向上扯動了一下,卻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譏諷的弧度。
“不。”
他鬆開葉冰裳的手,目光終於掃向所有人。
“從現在起,忘記復仇這種幼稚的東西。”
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神明般威嚴的語氣,下達了他甦醒後的,第一道命令。
“傳我命令。”
“所有人,立刻到天機閣頂層。”
“開啟,最高等級,防禦法陣!”
一番話,簡短,有力。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的心頭。
最高等級的防禦法陣?
這個級別的法陣,自天機閣建成以來,從未啟動!
一旦開啟,便意味著天機閣將從這方天地徹底“消失”,隔絕一切探查與因果!
除非,遇到了足以顛覆三界,威脅到此地存亡的,終極危機!
到底……發生了甚麼?
剛剛那番簡短的對話,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已經扼殺了所有人的疑問。
她們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服從!無條件的服從!
“是!”
葉冰裳第一個反應過來,沉聲應道。
她沒有問為甚麼。
她只知道,他回來了。
以一種她完全陌生的,卻更加強大、更加恐怖的姿態,回來了。
這就夠了。
整個天機閣,這部已經停滯了數個時辰的精密機器,在這一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瘋狂的效率,運轉了起來!
……
片刻之後。
天機閣,頂層。
這裡是整個地下王國的最核心,也是防禦最森嚴的地方。
此刻,隨著一道道指令的下達,整座閣樓的牆壁、地板、穹頂之上,亮起了億萬道密密麻麻的符文。
嗡——!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轟鳴,一道厚重無比的,半透明的能量光罩,將整個頂層空間,徹底籠罩,與外界完全隔絕。
偌大的空間內,空無一物。
只有藍慕雲,獨自一人,坐在那張象徵著最高權力的,黑鐵王座之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迫人的氣勢,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恐怖,都要凝實。
六道身影,魚貫而入。
葉冰裳、冷月、秦湘、蘇媚兒、柳含煙、拓跋燕。
六位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女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站立在王座之下。
她們的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藍慕雲變化的震驚與不解。
但更多的,是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極致的凝重。
她們都在等待著。
等待著他,宣佈那個足以讓他,在死而復生之後,立刻下達最高戒備指令的,足以改變一切的……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