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冰冷,高傲。
帶著一絲穿越萬古的疲憊,以及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淡漠。
卻像一道驚雷,在藍慕雲即將徹底沉淪的意識中,轟然炸響!
“你,看到了?”
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彷彿擁有著某種奇特的魔力,將他從那片溶解一切的黑暗中,強行錨定。
“你是誰?”
藍慕雲的意識,凝聚成一團模糊的光影,發出了第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同樣不是透過聲帶,而是以神唸的形式,在這片虛無的空間中震盪。
沒有回答。
但在藍慕雲的“面前”,那無盡的黑暗,開始匯聚。
一點微弱的光芒,憑空出現。
緊接著,那光芒緩緩拉伸、變形,勾勒出了一個極其虛幻的、隨時可能隨風消散的白衣女子身影。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虛空之中,身形飄渺,如水中月影,一觸即碎。
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清冷如萬年冰窟的鳳眸,清晰可見。
正是那以身鑄鼎,逆天而戰的絕代女劍仙!
“你,可以稱我為,凌清寒。”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冰晶的稜角,敲打在藍慕雲的意識核心。
藍慕雲的意識光團,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凌清寒。
一個足以讓上古諸神都為之顫抖的名字,就這麼平淡的,從她口中說了出來。
“你還活著。”藍慕雲的神念,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
“活著?”
凌清寒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那虛幻的身影,都因此而蕩起了一圈圈漣漪。
“這,也算活著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由微光組成的、半透明的“手掌”,語氣中,充滿了無盡的自嘲與悲涼。
“一縷苟延殘喘的殘魂,寄託在一件破碎的法寶之中,不敢見天日。”
“若這也算活著,那世間,便沒有死人了。”
她重新抬起頭,那雙冰冷的鳳眸,如兩柄無形的利劍,刺向藍慕雲。
“倒是你。”
“一個玩弄權謀的魔道小輩,靠著些陰謀詭計,在這小小的泥潭裡攪動風雲,竟也引來了‘主宰’的注視。”
“最終,還成了這方天地,最後的,所謂的‘希望’。”
“可笑。”
“可悲。”
她的語氣,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審視與不屑。
彷彿在看一隻自以為聰明的,在棋盤上蹦躂得格外歡快的螻蟻。
藍慕雲沉默了。
他沒有因為對方的輕視而憤怒。
身為執棋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情緒,是最無用的東西。
他只是在冷靜的分析。
分析眼前這位上古劍仙的狀態,分析她的意圖,分析她所說的每一個字。
她很虛弱。
她說的話,看似是在嘲諷,實則,是在試探。
或者說,考驗。
果然,下一刻,凌清寒的問題,接踵而至。
“第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銳利,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神鋒,直指藍慕雲的道心本源!
“在親眼見識了那真正的、令人窒息的絕望之後,你,為何還能保持清醒?”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下!
是啊,為何?
在那殘酷的“牧場真相”面前,即便是她這樣驚才絕豔、心比天高的上古劍仙,都信念崩塌,萬念俱灰。
而眼前這個小輩,他的神魂強度,連自己的萬分之一都不到。
憑甚麼,他還能維持著自我意識,沒有當場瘋掉,或是徹底沉淪?
藍慕雲的意識光團,平靜無波。
他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凌清寒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反應,眼中的不屑更濃。
“第二個問題。”
“你所謂的計謀,你引以為傲的權謀,在‘主宰’那抹去一切的絕對力量面前,與螻蟻在風暴中徒勞的掙扎,有何區別?”
這個問題,更加誅心!
它直接否定了藍慕雲兩世為人,賴以生存和取勝的根本!
是的,沒有區別。
藍慕雲在心中,平靜地承認了這一點。
他這次的“死亡”,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所有的佈局,所有的後手,在“舊日凝視”之下,連一絲浪花都沒有翻起,就直接被從根源上抹殺了。
他就像一個沉迷於沙盤推演的將軍,自以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卻不知道,沙盤之外,一隻無聊的巨手,隨時可以把他連同沙盤,一起捏碎。
這種無力感,足以讓任何智計之士,道心崩潰。
凌清寒的鳳眸,死死地盯著藍慕雲的意識光團,似乎想從那光芒的每一次閃爍中,看出他的動搖與崩潰。
但她失望了。
那團光,依舊平靜,甚至,連閃爍的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
“哼。”
凌清寒發出了一聲冰冷的輕哼,聲音中的失望,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錐。
“最後一個問題。”
“你,憑甚麼認為,自己能執棋?”
轟!
這個問題,如同最終的審判,降臨了。
它不再是否定,而是質問!
質問藍慕雲的“資格”!
我,凌清寒,上古第一劍仙,手持神兵,戰天鬥地,最終都落得個身死道消,只能化作一縷殘魂,苟延殘喘。
我,都敗了。
你這個連給我提鞋都不配的魔道小輩,憑甚麼,還敢有“執棋”的妄想?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狠。
一個比一個絕。
它們層層遞進,組成了一個完美的邏輯閉環,旨在徹底摧毀一個人的自信、根基與道心。
換做任何一個人,在親眼目睹了那絕望的真相,又被如此三連問之後,恐怕都會陷入無盡的自我懷疑,最終精神崩潰,化為虛無。
然而,藍慕雲,卻笑了。
他的神念,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笑意。
一種冰冷的,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
“你問完了?”他反問。
凌清寒的鳳眸,猛地一凝。
“說。”她吐出一個字,聲音中的寒意,幾乎要凍結這片虛無的空間。
“我的確應該崩潰,應該瘋狂,應該絕望。”
藍慕雲的神念,不疾不徐地響起。
“但可惜,我這個人,有一個毛病。”
“那就是,我從不相信天命,更不信奉任何神明。”
“以前不信,現在,更不信。”
他的意識光團,在說出這句話時,猛地明亮了一分!
“你說,天視我為螻蟻?”
“沒錯。”
“你說,我的計謀,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只是徒勞的掙扎?”
“也對。”
他坦然承認了前兩個問題,這讓凌清寒的眼神,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但是……”
藍慕雲話鋒一轉,神念之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如刀劍相擊!
“那又如何!”
“既然天視我為螻蟻,那我便以螻蟻之身,蛀空它的堤壩!”
“既然我的計謀是徒勞的掙扎,那我就掙扎到,讓掀起風暴的那隻手,都感到厭煩,感到疼痛!”
“至於,我憑甚麼執棋?”
藍慕雲的神念,在這一刻,帶上了一種近乎於“道”的決絕與瘋狂!
“就憑,我不屑於做棋手!”
“棋手,終究還是在棋盤上,遵守著規則在玩。”
“而我,想做的,是那個掀棋盤的人!”
“只要掀了這張桌子,打碎所有的規則,棋手也好,棋子也罷,大家,都得重新站隊!”
“到那時,人人,都是執棋者!”
這番話,沒有掀起任何能量的狂瀾,卻讓這片死寂的虛無,都彷彿為之凝固。
這不是熱血的吶喊,更不是絕境中的胡言亂語。
這是一種綱領。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務實到極點的陰謀家,在洞悉了遊戲的終極規則後,所制定出的,唯一且必然的破局之路。
我打不過你?沒關係。
那我就把我們共同站立的這艘船,鑿沉。
大家一起落進冰冷的海水裡,回到同一起跑線,再來比一比,誰,能活到最後。
這,就是藍慕雲的“道”。
不是順天,不是逆天。
而是亂天!
用絕對的混亂和顛覆,去對抗那鐵板一塊的秩序。不擇手段,唯我而已!
凌清寒,徹底沉默了。
她那雙冰冷的鳳眸,死死地盯著藍慕雲那團前所未有的明亮的意識光團,彷彿要將他徹底看穿。
許久。
許久。
久到藍慕雲甚至在想,這位上古劍仙是否因為神魂之力耗盡,已經徹底消散了。
她的聲音,才再一次,幽幽地響起。
“...有點意思。”
這兩個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讚許。
但隨著這兩個字的落下,她那原本虛幻到極致的身影,竟然奇蹟般地穩定了一絲。
彷彿,藍慕雲那瘋狂、混亂卻又無比堅固的“道”,成了她這縷漂泊萬古的殘魂,在這無盡虛無中,可以暫時倚靠的唯一座標。
“想讓我幫你,可以。”
她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不屑,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味道。
“不過,在那之前……”
“你最好,先從這個鐵殼子裡出去。”
“因為你的肉身,快要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