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縹緲仙宗。
山門之前,雲霧繚繞,一如既往的仙氣盎然。守山弟子百無聊賴地倚靠著山門石壁,談論著最近仙界流傳的、關於無相魔宗聖子藍慕雲的種種惡行。
就在此時,一道血色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從山下的雲霧中衝出。
那身影速度極快,卻又像是全憑一股意志在支撐,每一步都彷彿要耗盡所有生命力。她身上的縹緲宗聖女白裙,早已被鮮血與汙泥染得破敗不堪,露出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之上,還縈繞著一絲絲揮之不去的、精純而邪惡的魔氣。
“甚麼人?!”守山弟子厲聲喝道,瞬間拔劍在手,神色警惕。
那血色身影沒有回答,只是在看到那塊刻著“縹緲仙宗”四個大字的牌匾時,緊繃的意志彷彿瞬間斷裂。
她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一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狂噴而出。
隨即,她艱難地抬起頭。
-那張本該清冷絕塵、冠絕仙界的臉龐,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蒼白,雙頰深陷,嘴唇乾裂,一雙明眸更是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無盡的空洞、恐懼與屈辱。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所有守山弟子,如遭雷擊,腦中一片空白。
“是……是葉師姐?!”
“聖女殿下!是聖女殿下回來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沖天的譁然與恐慌。
“快!快敲響警鐘!”
“通知執法堂!通知宗主!聖女殿下……聖女殿下回來了!”
淒厲的警鐘聲,以前所未有的急促頻率,響徹了整個縹緲仙宗,將這份寧靜了萬年的仙家氣象,徹底撕碎。
……
執法堂。
氣氛,壓抑得彷彿要凝固。
葉冰裳虛弱地半躺在一張寒玉床上,身上蓋著一張薄毯,幾位宗門最好的丹師正在她身旁手忙腳亂,卻又束手無策。
“沒用的……”其中一位白髮蒼蒼的丹師,滿頭大汗地收回手,聲音都在顫抖,“聖女殿下她的靈脈……多處斷裂,丹田氣海更是……更是幾乎枯竭。這……這不是傷,這是被……被強行採補!道基已毀,修為……從金丹大圓滿,倒退到了……築基初期……”
此言一出,整個執法堂內,溫度驟降。
首座之上,執法堂長老臉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捏得發白。
堂下,站滿了聞訊趕來的各峰長老與核心弟子,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無法抑制的憤怒與不敢置信。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位身著白衣,面容俊朗的青年,正死死地盯著寒玉床上的葉冰裳,他的雙眼佈滿血絲,那張素來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痛心與殺意。
他,正是縹緲仙宗的大師兄,宗主首徒,亦是葉冰裳的師兄,凌雲子。
“冰裳師妹……”凌雲子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哀求,“告訴我們,是誰?究竟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聽到他的聲音,葉冰裳那空洞的眼神,才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她彷彿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瘦弱的身軀猛地一顫,雙手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恐懼的嗚咽聲。
“魔……是魔……”
“別怕,冰裳,別怕,這裡是宗門,你已經安全了。”執法堂長老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告訴我們,你遭遇了甚麼。”
兩行清淚,順著葉冰裳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那是一種,混雜了絕望、屈辱、痛苦與滔天恨意的淚水。
她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斷斷續續地,開始了那場,堪稱完美的,控訴。
“是……是藍慕雲……”
當這個名字從她口中吐出,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彿被抽乾了。
“我被他……囚禁了……”
“他……他就是個魔鬼……他每日……每日都用魔功折磨我,逼問我宗門的功法秘辛……”
“他……他還……還把我當成……當成爐鼎……”
“爐鼎”二字一出,凌雲子的身體,猛地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這對於任何一個名門正派的女修,尤其是像葉冰裳這樣冰清玉潔的聖女而言,是比死亡,還要殘忍百倍的侮辱!
“我……我的道心,被他用魔音擊碎了……我的修為,被他……被他吸乾了……”
葉冰裳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我……我是趁他閉關,拼著自爆道基的風險,才……才逃出來的……”
“長老……師兄……我……我對不起宗門……我沒用……我守不住……守不住宗門的秘密……”
話音未落,她便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然而,她的表演,已經,完美落幕。
那倒退的修為,是鐵證。
那破碎的道心,是鐵證。
那滿身的傷痕與魔氣,更是,無可辯駁的,鐵證!
“藍——慕——雲——!”
凌雲子仰天發出一聲悲憤欲絕的怒吼,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我凌雲子在此立誓,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此乃我縹緲仙宗萬年未有之奇恥大辱!必須血債血償!”
堂下,群情激奮,所有長老和弟子,都爆發出了滔天的殺意。
就在這時,一道威嚴而清冷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都住口!”
話音落下,一位身著素色道袍,風華絕代,卻又帶著不怒自威氣場的宮裝美婦,緩步走入殿中。
正是縹緲仙宗之主,妙音真人。
她沒有理會眾人,徑直走到寒玉床前,伸出晶瑩如玉的手指,輕輕搭在了葉冰裳的手腕上。
片刻之後,妙音真人緩緩收回手,閉上了雙眼。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已是,一片足以凍結萬物的,徹骨寒意。
“冰裳所言,句句屬實。”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其靈脈之中,殘留著一種,極為霸道的採補魔功痕跡。其識海深處,道心裂痕遍佈,更有被強行搜魂的跡象。那魔子,不僅是為了羞辱我宗,更是為了,竊取我宗的不傳之秘!”
妙音真人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所有人,一字一頓地,下達了命令:
“傳我法旨!”
“為防魔子追殺,以及……保護冰裳最後的清譽,即刻起,將聖女,送入‘思過崖’靜養。”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思過崖”?
凌雲子一愣,剛想開口反對,卻被妙音真人一個冰冷的眼神,給堵了回去。
他瞬間明白了師尊的用意。
那裡,是宗門最偏僻,也最安全的地方,與外界完全隔絕,是保護師妹不再受到任何打擾的,最佳選擇。
這,正中藍慕雲下懷。
……
夜,深沉。
思過崖,石室之內。
冰冷的石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與窺探。
寒玉床上,那個本該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受害者”,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裡,哪裡還有半分的空洞與恐懼?
只剩下,一片,冰冷與銳利。
葉冰裳坐起身,臉上的悲慼與虛弱,如潮水般退去,恢復了那份屬於聖女的,清冷與決然。
她輕輕抬起手,結了一個,無比簡單,卻又玄奧的手印。
一隻,通體由精純靈力構成的,半透明蝴蝶,悄然,在她的指尖,凝聚成形。
蝴蝶輕輕扇動翅膀,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石壁,融入了,無盡的夜色之中。
它將跨越萬里山河,飛向那座,名為“天機閣”的陰謀中樞。
帶去,一句,簡單而清晰的,訊號。
“計劃第一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