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冥舟,指揮主殿。
當冷月那句夾雜著劇烈能量波動,甚至帶上了一絲凝重與示警的傳音,透過玉符震顫而出時,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都在瞬間凝固了。
一旁的拓跋燕,臉上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瞬間收斂,美眸中閃過一絲驚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冷月的為人。
這個女人,是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是一柄沒有感情的利劍。就算是面對元嬰老怪的追殺,她的聲音也不會有半分波瀾。
而此刻,她的語氣……竟然出現了動搖!
“說。”
藍慕雲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依舊是那副掌控一切的平靜。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一個字。
傳音玉符那頭,沉默了足足三息。
彷彿冷月正在組織一種她從未嘗試過的、用以描述未知恐怖的語言。
“遵命。”
她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但細聽之下,卻能察覺到一絲極力壓制後的微弱顫抖。
隨著她的敘述,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在藍慕雲的腦海中,緩緩展開。
……
時間,倒退回半個時辰之前。
黃昏,隕仙戰場,黑霧谷外圍。
一支由三十名黑衣修士組成的隊伍,如同一群沒有實體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伏在一處極其隱秘的狹長山谷之中。
他們是“幽影”,魔宗最精銳的斥候與刺客,是藍慕雲親手培養的、只聽從他一人號令的影子部隊。
而他們的首領,正是冷月。
在接到藍慕雲“尋找幽魂草”的最新指令後,冷月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便帶領著隊伍,放棄了原先的探查路線,直撲葉冰裳情報中提到的“黑霧谷”。
事實證明,這位仙宗聖女的情報,精準得可怕。
她們才剛剛抵達黑霧谷的邊緣,便發現了這條被濃郁煞氣籠罩的詭異山谷。
山谷之內,寸草不生,地上鋪滿了厚厚一層不知名的灰黑色粉末,踩上去,甚至發不出半點聲音。
唯有在山谷的最深處,生長著一片佔地約有數畝的、散發著幽幽磷光的詭異植物。
它們通體慘白,形狀如同一隻只從地底伸出的、扭曲掙扎的人手,頂端那一簇簇如同花蕊般的東西,正隨著陰風,散播著肉眼可見的慘綠色光點。
幽魂草!
找到了!
冷月沒有下令靠近,只是打了個手勢。
三十名幽影衛,瞬間便與周圍的岩石、陰影融為了一體,收斂了所有的氣息與生機,彷彿變成了一塊塊冰冷的石頭。
他們像最有耐心的獵人,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可能被這片“花園”吸引而來的……“園丁”。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谷內,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破風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死寂。
一名身穿魔宗核心弟子服飾的青年,駕馭著一道魔光,慌不擇路地衝進了山谷。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古樸的木盒,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然而,他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幾乎就在他落地的瞬間,另一道更加凌厲的青色劍光,便已追殺而至!
“魔崽子!留下‘青靈涎’,饒你不死!”
一名面容俊朗,卻滿眼殺機的縹緲仙宗弟子,御劍懸停在山谷入口,聲色俱厲地喝道。
“呸!仙道偽君子!”
那魔宗弟子獰笑一聲,眼中滿是瘋狂。
“寶貝是老子先找到的!有本事,就從老子的屍體上拿過去!”
“找死!”
一場再也普通不過的奪寶廝殺,就此爆發。
刀光劍影,魔氣與靈光瘋狂碰撞。
山谷之內,瞬間被狂暴的能量所充斥。
隱藏在暗處的冷月,對此視若無睹。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這兩個在她看來,與螻蟻無異的修士身上,停留超過一秒。
她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整片山谷,感知著任何一絲可能出現的、異常的空間波動。
戰鬥,很快便進入了尾聲。
在付出了一條手臂的代價後,那名魔宗弟子,用一柄淬滿劇毒的骨刺,成功地洞穿了仙宗弟子的心臟。
而他自己,也被對方臨死前祭出的飛劍,斬斷了頭顱。
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倒在血泊之中,雙雙斃命。
那隻引發了這場血案的木盒,滾落在一旁,再也無人問津。
螳螂,已死。
接下來,該輪到……黃雀了。
冷月屏住了呼吸。
所有的幽影衛,更是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一息……
兩息……
三息……
就在那兩具屍體上的生機,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憑空出現在了兩具屍體之間。
沒有空間波動,沒有靈力運轉,甚至沒有一絲空氣的流動。
他就那麼,突兀地,從“無”,變為了“有”。
彷彿他本來就在那裡,只是之前,無人能夠看見。
那是一個全身都籠罩在寬大灰色斗篷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也分不出高矮。
只見他緩緩地彎下腰,伸出兩隻如同枯枝般乾瘦、毫無血色的手掌,分別按在了那仙魔兩名弟子的頭頂之上。
下一刻,詭異到極點的一幕,發生了。
兩道分別散發著微弱白光與黑氣的、只有拇指大小的虛幻光團,竟是被他硬生生地,從那兩具屍體中,抽離了出來!
是他們的……靈魂!
那兩個光團,在他的掌心之中,劇烈地掙扎、扭曲,似乎在發出無聲的慘嚎。
但灰袍人對此,沒有絲毫反應。
他只是平靜地,將兩隻手掌,緩緩合攏。
光團,瞬間被捏碎,化作最純粹的能量,融入了他的掌心。
而失去了靈魂之後,那兩具尚還溫熱的屍體,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風化!
前後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徹底化作了兩捧細膩的、與地上那些粉末別無二致的……飛灰。
彷彿他們,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隱藏在岩石之後的冷月,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作為一名頂級的刺客,她殺過的人,比見過的都多。
死亡,對她而言,早已司空見慣。
但眼前這一幕,卻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
這已經不是殺戮了。
這是一種……更高維度的“抹除”!
一種,將一個生命存在的痕跡,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清除的恐怖行為!
就在冷月心神劇震的剎那。
那個剛剛完成了“收割”的灰袍人,似乎是察覺到了甚麼。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斗篷的陰影之下,亮起了一雙眼睛。
一雙……完全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混沌的、灰色的眼眸。
那目光,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半分情感。
有的,只是一種如同看待灰塵般的、絕對的漠然。
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穿透了岩石的偽裝。
精準地,與冷月的視線,對撞在了一起!
轟!
冷月只覺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無形的萬鈞重錘,狠狠砸中!
她悶哼一聲,嘴角,竟是溢位了一絲鮮血。
僅僅一個對視,就讓她這個專精刺殺,神魂遠比同階修士強大的金丹後期強者,受了內傷!
這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灰袍人,似乎對能發現他們,也感到了一絲極淡的“意外”。
但他並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只是對著冷月所在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標記一個有趣的座標。
隨即,他的身影,便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一般,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了原地。
來得詭異,去得,更加無蹤。
……
“……事情,就是這樣。”
冷月用最簡練的語言,結束了她的彙報。
指揮主殿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拓跋燕的臉上,早已沒有了半分血色。她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裡,第一次,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她終於明白,藍慕雲口中的“觀眾”,究竟是些甚麼怪物了。
藍慕雲靜靜地聽完,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走到了那巨大的戰場沙盤之前,看著上面那依舊在瘋狂閃爍、碰撞的無數光點,嘴角,卻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極致的笑意。
“蟬,終於出現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輕輕迴響。
“那麼……”
“黃雀,也該準備入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