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
劍出鞘一寸,殺意凝如實質。
迷霧沼澤中,那本就冰冷的空氣,彷彿被這寸許的劍光徹底凍結。
拓跋燕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死死地盯著葉冰裳那握著劍柄的手,全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限,準備隨時用自己的身體去抵擋那致命的一擊。
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身上散發出的殺氣,與她生平見過的任何一種都不同。
那不是憤怒,不是怨毒,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純粹為了“抹殺”一個存在而生出的絕對意志。
在這種意志面前,她感覺自己這身引以為傲的修為,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然而,葉冰裳的目光,卻始終越過她,鎖定在她身後那個男人身上。
藍慕雲。
他依舊坐在那裡,甚至沒有去看那寸許的劍鋒。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曾經在凡間,時而冷冽如霜,時而無奈如水,時而又會因他而泛起一絲漣漪的鳳眸。
此刻,那裡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連星光都無法照亮的虛空。
遠處的濃霧中,林風得意而充滿期待的聲音,如期而至。
“對,就是這樣,冰裳!”
“斬斷它!斬斷這個讓你痛苦的根源!”
“想想你的大道,想想宗門的期望!不要再猶豫了!”
“動手!”
林風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葉冰裳即將崩塌的意志之上,催促著她完成這最後的“儀式”。
葉冰裳的手指,微微用力。
劍身與劍鞘摩擦,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輕吟。
那柄“驚鴻”劍,即將徹底出鞘。
拓跋燕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擋不住這一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藍慕雲,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響,甚至沒有絲毫的靈力波動。
就像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與妻子閒聊家常一般,輕柔,而平靜。
他沒有理會林風的叫囂,也沒有看拓跋燕的決絕。
他只是看著葉冰裳,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輕聲問道:
“葉冰裳。”
“在京城,你掌神捕司,我掌攝政閣。”
“我們聯手,肅清朝堂,拿貪官,斬汙吏,守護那京城百萬生民。”
“那時……”
他頓了一下,彷彿在回憶著甚麼,然後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快樂嗎?”
……
快樂嗎?
這三個字,像是一滴滾燙的岩漿,滴入了一片冰封的湖面。
沒有激起驚濤駭浪,卻從最深處,開始融化那萬載的寒冰。
葉冰裳握劍的手,猛然一僵。
她的腦海,那片被“真相”與“謊言”攪得天翻地覆的混沌識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幅畫面。
那是在京城的朱雀大街。
她一身利落的捕快服,按著腰間的佩劍,正帶著手下,將一名罪證確鑿的兵部侍郎押入囚車。
周圍的百姓,人山人海。
他們看著那名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大官,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葉神捕威武!”
“青天大老爺啊!”
無數的百姓,自發地跪倒在地,對著她的方向,用力地磕頭。
那一刻,她站在人群之中,看著那些質樸而充滿感激的臉龐,心中湧起的那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成就感。
師尊的聲音,在她的識海中冰冷地響起:“情感是虛妄,凡人的愛戴,不過是過眼雲煙。”
可是……
可是那份滾燙的感覺,是那麼的真實!
畫面一轉。
皇宮大殿之上。
她將一尺厚的罪證,重重地摔在龍椅之前,當著滿朝文武,歷數戶部尚書貪墨軍餉,導致邊關數萬將士凍餓而死的滔天罪行。
滿朝皆驚,無人敢言。
唯有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紈絝”世子,嘴角噙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輕輕敲了敲扶手,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當皇帝最終下令,將戶部尚書滿門抄斬,為枉死的將士雪冤時。
她站在殿下,聽著那罪有應得的哀嚎,心中那份激濁揚清、匡扶正義的快意。
師尊的聲音再次響起:“殺戮非道,快意是魔,你的心,又亂了。”
可是……
可是那份為國除奸的快意,是如此的酣暢淋漓!
畫面再轉。
深夜的攝政閣。
燭火通明。
她與他對坐,兩人身前的桌案上,鋪滿了大乾王朝的地圖和錯綜複雜的人員關係網。
“江南鹽運使,是三皇子的人,動他,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她皺眉道。
“那就讓他自己動。”他對面那個男人,用硃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我們只需要在這裡,輕輕推一把。”
沒有仙法,沒有神通。
只有凡人的智慧,凡人的謀略。
兩人徹夜不眠,以天下為棋盤,以人心為棋子,只為將那些盤根錯節的毒瘤,一個個連根拔起。
當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書房時,她看著那張被重新規劃得井井有條的藍圖,心中那份與強者並肩、共謀天下事的激昂與滿足。
師尊的聲音變得嚴厲:“與魔為伍,與虎謀皮!你正在墮入深淵!”
可是……
可是那份智珠在握、掌控一切的感覺,是如此的令人著迷!
……
一幕幕,一樁樁。
那些被她用“太上忘情”強行壓抑在心底,被林風用“真相”玷汙成“謊言”的凡塵記憶,在“你快樂嗎”這三個字的牽引下,破土而出!
快樂。
是的,那是一種名為“快樂”的情感。
它比在仙宗枯坐百年,感悟一絲虛無縹緲的“道韻”,要真實一萬倍!
它比斬斷七情六慾,成為一個無悲無喜的“仙”,要有意義一萬倍!
如果,修道的盡頭,就是為了否定這一切。
如果,所謂的“大道”,就是為了讓她忘記,自己曾經是那樣一個受萬民愛戴、令奸佞膽寒、能與智者共謀天下的“葉冰裳”。
那這樣的道……
不修也罷!
咔。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從她的心底傳來。
不是崩裂。
而是某種枷鎖,被徹底掙斷的聲音。
“我……”
葉冰裳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甚麼。
但她最終甚麼也沒說。
只是那雙空洞的眼眸裡,漸漸重新匯聚起了光。
那光芒,複雜到了極點。
有痛苦,有迷茫,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在拓跋燕和林風驚駭的注視下。
那隻握著劍柄的、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鬆開了。
噹啷。
劍柄與劍鞘碰撞,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
那柄已經出鞘一寸的“驚鴻”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徹底歸鞘。
那股冰冷決絕的殺意,如同退潮的海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
遠處的濃霧中,傳來林風不敢置信的、充滿了驚怒與挫敗的咆哮。
他輸了。
他用最殘酷的“真相”和最宏大的“道義”,都沒能讓她拔出劍。
而那個魔頭,只用了一句最簡單的、關於凡人情感的問話,就贏得了這場道心之戰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