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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凡塵一問,勝過仙言萬語

鏘!

劍出鞘一寸,殺意凝如實質。

迷霧沼澤中,那本就冰冷的空氣,彷彿被這寸許的劍光徹底凍結。

拓跋燕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死死地盯著葉冰裳那握著劍柄的手,全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限,準備隨時用自己的身體去抵擋那致命的一擊。

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身上散發出的殺氣,與她生平見過的任何一種都不同。

那不是憤怒,不是怨毒,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純粹為了“抹殺”一個存在而生出的絕對意志。

在這種意志面前,她感覺自己這身引以為傲的修為,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然而,葉冰裳的目光,卻始終越過她,鎖定在她身後那個男人身上。

藍慕雲。

他依舊坐在那裡,甚至沒有去看那寸許的劍鋒。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曾經在凡間,時而冷冽如霜,時而無奈如水,時而又會因他而泛起一絲漣漪的鳳眸。

此刻,那裡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連星光都無法照亮的虛空。

遠處的濃霧中,林風得意而充滿期待的聲音,如期而至。

“對,就是這樣,冰裳!”

“斬斷它!斬斷這個讓你痛苦的根源!”

“想想你的大道,想想宗門的期望!不要再猶豫了!”

“動手!”

林風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葉冰裳即將崩塌的意志之上,催促著她完成這最後的“儀式”。

葉冰裳的手指,微微用力。

劍身與劍鞘摩擦,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輕吟。

那柄“驚鴻”劍,即將徹底出鞘。

拓跋燕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擋不住這一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藍慕雲,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響,甚至沒有絲毫的靈力波動。

就像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與妻子閒聊家常一般,輕柔,而平靜。

他沒有理會林風的叫囂,也沒有看拓跋燕的決絕。

他只是看著葉冰裳,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輕聲問道:

“葉冰裳。”

“在京城,你掌神捕司,我掌攝政閣。”

“我們聯手,肅清朝堂,拿貪官,斬汙吏,守護那京城百萬生民。”

“那時……”

他頓了一下,彷彿在回憶著甚麼,然後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快樂嗎?”

……

快樂嗎?

這三個字,像是一滴滾燙的岩漿,滴入了一片冰封的湖面。

沒有激起驚濤駭浪,卻從最深處,開始融化那萬載的寒冰。

葉冰裳握劍的手,猛然一僵。

她的腦海,那片被“真相”與“謊言”攪得天翻地覆的混沌識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幅畫面。

那是在京城的朱雀大街。

她一身利落的捕快服,按著腰間的佩劍,正帶著手下,將一名罪證確鑿的兵部侍郎押入囚車。

周圍的百姓,人山人海。

他們看著那名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大官,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葉神捕威武!”

“青天大老爺啊!”

無數的百姓,自發地跪倒在地,對著她的方向,用力地磕頭。

那一刻,她站在人群之中,看著那些質樸而充滿感激的臉龐,心中湧起的那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成就感。

師尊的聲音,在她的識海中冰冷地響起:“情感是虛妄,凡人的愛戴,不過是過眼雲煙。”

可是……

可是那份滾燙的感覺,是那麼的真實!

畫面一轉。

皇宮大殿之上。

她將一尺厚的罪證,重重地摔在龍椅之前,當著滿朝文武,歷數戶部尚書貪墨軍餉,導致邊關數萬將士凍餓而死的滔天罪行。

滿朝皆驚,無人敢言。

唯有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紈絝”世子,嘴角噙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輕輕敲了敲扶手,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當皇帝最終下令,將戶部尚書滿門抄斬,為枉死的將士雪冤時。

她站在殿下,聽著那罪有應得的哀嚎,心中那份激濁揚清、匡扶正義的快意。

師尊的聲音再次響起:“殺戮非道,快意是魔,你的心,又亂了。”

可是……

可是那份為國除奸的快意,是如此的酣暢淋漓!

畫面再轉。

深夜的攝政閣。

燭火通明。

她與他對坐,兩人身前的桌案上,鋪滿了大乾王朝的地圖和錯綜複雜的人員關係網。

“江南鹽運使,是三皇子的人,動他,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她皺眉道。

“那就讓他自己動。”他對面那個男人,用硃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我們只需要在這裡,輕輕推一把。”

沒有仙法,沒有神通。

只有凡人的智慧,凡人的謀略。

兩人徹夜不眠,以天下為棋盤,以人心為棋子,只為將那些盤根錯節的毒瘤,一個個連根拔起。

當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書房時,她看著那張被重新規劃得井井有條的藍圖,心中那份與強者並肩、共謀天下事的激昂與滿足。

師尊的聲音變得嚴厲:“與魔為伍,與虎謀皮!你正在墮入深淵!”

可是……

可是那份智珠在握、掌控一切的感覺,是如此的令人著迷!

……

一幕幕,一樁樁。

那些被她用“太上忘情”強行壓抑在心底,被林風用“真相”玷汙成“謊言”的凡塵記憶,在“你快樂嗎”這三個字的牽引下,破土而出!

快樂。

是的,那是一種名為“快樂”的情感。

它比在仙宗枯坐百年,感悟一絲虛無縹緲的“道韻”,要真實一萬倍!

它比斬斷七情六慾,成為一個無悲無喜的“仙”,要有意義一萬倍!

如果,修道的盡頭,就是為了否定這一切。

如果,所謂的“大道”,就是為了讓她忘記,自己曾經是那樣一個受萬民愛戴、令奸佞膽寒、能與智者共謀天下的“葉冰裳”。

那這樣的道……

不修也罷!

咔。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從她的心底傳來。

不是崩裂。

而是某種枷鎖,被徹底掙斷的聲音。

“我……”

葉冰裳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甚麼。

但她最終甚麼也沒說。

只是那雙空洞的眼眸裡,漸漸重新匯聚起了光。

那光芒,複雜到了極點。

有痛苦,有迷茫,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在拓跋燕和林風驚駭的注視下。

那隻握著劍柄的、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鬆開了。

噹啷。

劍柄與劍鞘碰撞,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

那柄已經出鞘一寸的“驚鴻”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徹底歸鞘。

那股冰冷決絕的殺意,如同退潮的海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

遠處的濃霧中,傳來林風不敢置信的、充滿了驚怒與挫敗的咆哮。

他輸了。

他用最殘酷的“真相”和最宏大的“道義”,都沒能讓她拔出劍。

而那個魔頭,只用了一句最簡單的、關於凡人情感的問話,就贏得了這場道心之戰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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