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變成了灰色。
在葉冰裳的感知裡,沼澤的濃霧、身下的枯樹、乃至於身邊人的溫度,都失去了意義。
她的神魂,彷彿被抽離出來,漂浮在一片名為“真相”的、冰冷而殘酷的虛空之中。
藍慕雲植入的那兩道“真相”,如同一對恐怖的巨手,將她過去數百年的世界觀,徹底撕得粉碎。
第一,藍慕雲是魔門聖子。那個她曾在仙宗典籍中恨之入骨的宿敵,竟是她在凡塵中相濡以沫的夫君。
第二,她所敬畏的仙門,竟視凡人情感為“耗材”,視歷劫弟子為可以隨意打磨的“工具”。
那麼,她是誰?
她引以為傲的凡間生涯,那一場轟轟烈烈的匡扶正義,難道真是一場被安排好的笑話?
她堅守一生的正義,不過是師門為了“治療”她心病而開出的一劑藥方?
痛苦,無盡的痛苦,像是潮水,從她那顆已經崩裂的道心深處湧出,要將她徹底淹沒。
但在這痛苦之下,更多的,是一種被欺騙、被愚弄的滔天憤怒!
她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要逃離,卻發現自己無處可逃。
因為她的整個過去,都已經被證明是一個巨大的、為她量身定做的牢籠。
就在這時。
遠方,林風的聲音再一次幽幽響起。
他顯然是感知到了葉冰裳道心的劇烈波動,誤以為是自己的神念攻擊終於奏效,開始了他最後的蠱惑。
這一次,聲音中沒有了之前的霸道與扭曲,反而變得無比的溫柔,充滿了磁性與悲憫。
像是一位長者,在安撫一個迷路而哭泣的孩子。
“冰裳,很痛苦,對嗎?”
“被欺騙,被玩弄,發現自己所珍視的一切,都不過是鏡花水月……這種感覺,一定很難受吧。”
他的聲音,彷彿帶著奇異的魔力,精準地撫摸著葉冰裳心中最痛的那道傷口。
“我知道,這都不是你的錯。”
“錯的是他。”
林風的聲音,如同一道光,照進了葉冰裳那片灰暗的世界,為她指明瞭一個清晰的“敵人”。
“他就是你的‘障’,是你大道之上的心魔。無論是在仙界,還是在凡塵,他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為了阻礙你,汙染你,讓你永墜沉淪。”
“你看,他給你帶來的,除了痛苦,還有甚麼?”
林風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葉冰裳的邏輯閉環上,扣上了一枚新的鏈條,讓她混亂的思緒,開始有了一個清晰的流向。
是的。
痛苦。
所有的一切,都源於這個男人。
如果不是他,自己就不會有那份斬不斷的“恨”。
如果不是他,自己就不會被送入凡塵。
如果不是他,自己就不會經歷這場可笑的“愛情”,不會像現在這樣,變成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廢物!
是他,毀了自己的一切!
看到時機成熟,林風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更加充滿了蠱惑的力量。
“冰裳,結束這一切吧。”
“殺了他。”
“殺了他,你的心魔便會煙消雲散!”
“這並非屠戮,而是一場儀式。一場你為了得證大道,必須親手完成的儀式!”
“斬魔證道,以愛為名。”
“去吧,冰裳。這是師門為你鋪好的路,也是……我這個做師兄的,為你指明的最後方向。”
-
殺了,他。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聖旨,在葉冰裳那片混沌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那雙空洞的眼眸,緩緩聚焦,落在了身前那個男人的臉上。
藍慕雲。
她的夫君。
她的……心魔?
只要殺了他,一切的痛苦就都能結束了?
只要殺了他,自己就能從這場巨大的騙局中解脫了?
-
這個念頭,像一粒瘋狂生長的種子,瞬間佔據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需要一個宣洩口。
她需要一個方式,來向這個欺騙了她的世界,復仇!
而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最好的祭品!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殺意,從葉冰裳的體內,猛然迸發出來。
沼澤中的溫度,彷彿都因此下降了幾分。
拓跋燕正警惕地注視著四周,忽然感覺一股寒意從背後升起。
她猛地回頭。
正對上葉冰裳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那眼神,讓她這個在刀口舔血長大的草原公主,都感到一陣心悸。
然後,她看到了一生都難以忘記的畫面。
葉冰裳的手,緩緩地、堅定地,抬了起來。
伸向了她腰間的佩劍。
那柄在凡間,曾與藍慕雲並肩作戰,斬殺過無數貪官汙吏的“驚鴻”劍。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了那冰冷的劍柄。
-
“不好!”
拓跋燕頭皮發麻,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她戰士的本能告訴她,葉冰裳要殺了藍慕雲!
沒有任何猶豫!
拓跋燕一個閃身,如同一頭矯健的獵豹,瞬間擋在了藍慕雲的身前。
她張開雙臂,像一堵牆,死死地護住身後的男人。
她拔出自己的雙刀,交叉在胸前,眼神兇悍地瞪著葉冰裳。
“你要幹甚麼!”
“瘋女人!想殺他,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然而,葉冰裳的眼中,根本沒有她的存在。
她的整個世界裡,只剩下那個坐在那裡,從始至終,連眼神都沒有變過的男人。
藍慕雲。
他沒有看擋在身前的拓跋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葉冰裳,看著她握住劍柄,看著她身上殺意沸騰。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彷彿眼前這個要取他性命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
但就在葉冰裳的手指,即將發力拔劍的剎那。
她的腦海中,卻猛然閃過了林風之前那句霸道而扭曲的宣言。
“我想要的東西,無論是親手將她捧上雲端,還是在她不聽話的時候,親手將她折斷、毀掉!那都是我的事!”
她想起了藍慕雲植入的那段記憶中,那個年輕的“魔門聖子”對仙門歷劫的評價。
“這不過是把活生生的人,當成磨刀石。把一份份真摯的情感,當成可以隨意丟棄的耗材。”
耗材……
物品……
原來,在他們眼中,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件,可以被隨意塑造、利用、甚至毀掉的東西!
-
那麼,我痛苦的根源,到底是甚麼?
是藍慕雲揭穿了真相嗎?
不。
是那個製造了謊言,並把我當成一件物品的……他們!
她那即將拔劍的手,猛然一頓。
她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火苗。
那不是殺戮的火焰,而是憤怒的火焰!是對自身被“物化”的極致憤怒!
我是葉冰裳!
我不是一件東西!
嗡——
劍鳴聲起,殺意沖霄!
拓跋燕的心沉到了谷底,準備迎接那致命的一擊。
可那股沖天的殺意,卻並未落在她的身上。
葉冰裳,緩緩地站了起來。
她手中的驚鴻劍,終於出鞘!
鏘!
一道清亮的劍鳴,響徹沼澤。
但那森然的劍鋒,卻沒有指向近在咫尺的藍慕雲。
-
在拓跋燕和林風都無法理解的目光中,葉冰裳手持長劍,越過了藍慕雲和拓跋燕,一步一步,走到了枯樹的邊緣。
她抬起頭,那張淚痕未乾,卻冰冷如霜的臉上,再無一絲迷茫。
她的劍,緩緩抬起,劍尖遙遙指向了濃霧深處,那個傳來林風聲音的方向。
“我的魔……”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呢喃。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