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午時。
風蝕峽谷。
狂風捲著沙礫,如同無數細小的刀子,刮過峽谷的每一寸巖壁。
峽谷最高處,一塊如巨獸脊背的岩石後,兩道身影與山石的陰影融為一體。
藍慕雲雙臂環胸,倚靠著巖壁,目光平靜地俯瞰著下方那座天然的殺戮場。他沒有悠閒,只有獵人等待獵物踏入陷阱前,那種極致的耐心。
葉冰裳半蹲在他身側,身形緊繃如一張拉滿的弓。她的目光銳利,並非在單純地等待,而是在解構整個戰場——風向,光線,可供藏身的死角,以及每一處可能成為逃生路線的巖隙。
這三天,她已是惡人城名義上的主宰,但她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驗,在城外,在今日。
“來了。”
藍慕雲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
峽谷入口處,十餘名身著月白道袍的修士出現。為首的中年道人,正是縹緲仙宗的趙師叔,他那築基中期的氣息,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依舊清晰可辨。
他們沒有多餘的廢話,在趙師叔一個手勢下,便熟練地在峽谷各處佈下陣旗。一道無形的屏障,悄然將此地封鎖。
“鎖雲陣。”葉冰裳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三階上品,主困,兼具迷蹤之效。一旦發動,築基中期也要被困住至少半個時辰。”
“一個不錯的籠子。”藍慕雲的評價很簡潔,“可惜,他們不知道,籠子裡要關的,不止一隻老虎。”
話音剛落,峽谷的另一端,二十多道黑影,如同從地底滲出的墨汁,悄無聲息地湧入。
為首的青銅鬼面,散發著同樣屬於築基中期的、陰冷暴虐的氣息。
兩撥人,都以為自己是手握劇本的獵人,正迅速向著他們自以為的“獵物區”靠攏。
巖壁轉角處,雙方猝不及防的相遇了。
空氣,彷彿在那一刻凝固。
雙方都是一愣,眼中同時閃過錯愕與警惕。
“魔門妖人,自投羅網!”
趙師叔最先反應過來,厲聲斷喝。在他看來,對方定是那魔門聖子的接應部隊,數量雖多,但不足為懼。
“網?”鬼面護法發出沙啞的笑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金屬摩擦般的冰冷,“今天,就讓你看看誰是網,誰是魚!”
誤會,已無需言語解釋。
下一瞬,趙師叔手中拂塵猛地一甩,萬千銀絲如同一場暴漲的銀色海嘯,瞬間席捲而出!
“動手!”
鬼面護法低吼一聲,雙手間一團慘綠色的魔火轟然炸開,化作一隻咆哮的骷髏頭,迎向了那漫天銀絲!
轟!
劇烈的靈力對撞,讓整個峽谷都為之震顫!碎石從山壁上簌簌滾落。
“殺!”
“為了宗門!”
隨著兩位首領的動手,兩邊的修士再無任何猶豫,如同兩股洶湧的洪流,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劍光撕裂空氣,魔火焚燒岩石。
符籙爆炸的光芒與法器碰撞的火星,在狹窄的峽谷中交織成一片死亡的光雨。
喊殺聲,慘叫聲,骨骼碎裂聲,此起彼伏。
這裡,在極短的時間內,化作了一座名副其實的血肉磨盤。
山頂之上,葉冰裳看著下方那慘烈的一幕,臉色微微發白。她的手緊緊握著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
這些人,因為一個謊言,在這裡進行著毫無意義的自相殘殺。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身旁的藍慕雲。
後者正全神貫注地看著戰場,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純粹的、如同棋手審視棋局般的冷靜和專注。
“左邊,那個用雙刀的魔修,快到極限了。”
藍慕雲忽然開口。
葉冰裳立刻將目光投向他所指的方向。只見那名魔修正與一名仙宗弟子纏鬥,刀法看似依舊兇猛,但葉冰裳憑藉敏銳的洞察力,立刻發現了問題。
“他出刀的頻率,比一開始慢了一成。而且……他左腳的落點,每次都會比預想中,慢上分毫。”
“沒錯。”藍慕雲點了點頭,“他的左腿,在剛才的混戰中受了傷。他一直在用靈力強撐。再有十個呼吸,他就會因為靈力不濟,被對方一劍穿心。”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仵作,在人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預見到了他們屍體上的致命傷痕。
葉冰裳的心,微微一沉。
“這就是你的計策?”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看著他們……在這裡死得不明不白?”
“不。”藍慕雲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戰場。
“這是他們的宿命。我只是,把他們的宿命,提前擺在了我的棋盤上。”
他轉過頭,看向葉冰裳,眼神銳利。
“我的神捕大人,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同情他們。而是記住他們每一個人倒下的方式,分析他們每一個人的弱點。因為很快,這些,就都會變成我們的戰利品。”
他的話,冰冷而殘酷。
葉冰裳啞口無言。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氣的風,再次睜開時,眼中的掙扎與不忍已被徹底壓下。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神捕”的、絕對的冷靜與理智。
她開始以一種全新的視角,去觀察這場戰鬥。
“那個趙師叔,他的拂塵有古怪,每一根銀絲都附著著微弱的雷霆之力,專破魔功。”
“鬼面護法的魔火,看似範圍巨大,但真正的核心殺傷,只在他身前三尺之內。他的防禦,比攻擊更強。”
“仙宗弟子結成的是三才劍陣,以三人為一組。但只要破掉其中一人的陣腳,整個劍陣就會出現短暫的停滯。”
她不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一個分析者。
將整個戰場,都納入了自己的推理之中。
藍慕雲聽著她的分析,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弧度。
這才是他需要的盟友。
而不是一個只會被道德感束縛的婦人。
慘烈的廝殺,在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後,終於漸漸平息。
雙方,都已是油盡燈枯。
趙師叔的道袍被鮮血染紅,拄著一柄斷劍,半跪在地,劇烈地喘息著。
鬼面護法的青銅面具碎了大半,露出一張被魔氣侵蝕得不似人形的臉,他的一條手臂,已齊肩而斷。
他們的身後,再沒有一個能站著的人。
峽谷中,只剩下風聲,和瀕死者的呻吟。
藍慕雲,站直了身體。
那股一直蟄伏的、屬於獵食者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他看向身旁的葉冰裳,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
葉冰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拔出了她的劍。
劍身在昏暗的峽谷中,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很好。”
藍慕雲的臉上,露出了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老虎們,都打累了。”
- “該我們這些獵人,下山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