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客棧房間內,一盞孤燈如豆,映照著桌上攤開的一張簡陋地圖。
藍慕雲沒有喝茶,他的手指,正輕輕點在地圖上一個名為“亂石坡”的地點,眼神專注。
房門被推開,帶著一身血氣與疲憊的葉冰裳走了進來。她已換下青衣,但那股肅殺之氣,卻彷彿烙印進了骨子裡。
“你贏得了這座城。”
藍慕雲頭也沒抬,聲音平靜。
“現在,你也繼承了它的所有敵人。”
葉冰裳走到桌邊,目光落在地圖上,聲音沙啞:“縹緲仙宗的人,就在亂石坡。”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她甫一接管城中防務,便已從那些歸順的散修口中,得知了這迫在眉睫的威脅。
“一個築基中期,十幾個煉氣後期的弟子。”藍慕雲補充道,“他們像一群耐心的禿鷲,在等我們露出破綻。”
他抬手,以靈力無聲地叩擊了一下房間的角落。
三道黑影,如同從陰影中滲透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跪伏在地,身體緊繃,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正是那三名暗堂殺手。
“說。”藍慕雲的命令,簡潔而冰冷。
“回……回主人,”為首的殺手聲音乾澀,“魔門……我師叔派出的援兵,預計三日後抵達。領隊者是鬼面護法,同樣是……築基中期。”
兩名築基中期,兩股足以將惡人城碾碎的力量,正從兩個方向,向他們逼近。
葉冰裳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藍慕雲卻笑了。
“很好。”他轉向那三名殺手,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去,把一個假訊息,賣給縹緲仙宗。就說魔門聖子將會在三日後,於城西百里的‘風蝕峽谷’與人會面。”
他又轉向另一人。
“同時,用你們的渠道,向鬼面護法求援。就說你們發現了仙宗追兵的蹤跡,請求他在‘風蝕峽谷’設伏圍剿。”
聽到這個命令,葉冰裳的眉頭,瞬間緊鎖。
而那三名殺手,則是渾身劇震,眼中流露出極致的驚駭。
“滾出去,按我說的辦。”
藍慕雲揮了揮手。
三名殺手如蒙大赦,瞬間消失。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
“你瘋了?”
葉冰裳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你把他們當傻子嗎?縹緲仙宗和魔門,都是能跨域追殺的老牌勢力,他們的領隊會因為一個來路不明的情報,就帶著所有人一頭扎進你指定的口袋裡?”
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個計劃最致命的漏洞。
“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他的謹慎與多疑,遠超你的想象。他們會偵查,會驗證,會評估風險。你這個漏洞百出的計策,只會讓他們發現背後有鬼,甚至促使他們暫時聯手!”
她的話,像一把刀,剖開了藍慕雲那個看似完美的“狗咬狗”計策的簡陋核心。
面對她的質問,藍慕雲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被冒犯的惱怒,只有一絲……欣賞。
“你說的對。”
他竟然坦然承認。
“只靠這點小聰明,確實是在侮辱他們。所以,剛才那個,只是第一層。”
他指著地圖,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這個假情報,目的不是讓他們相信,而是讓他們懷疑。讓他們把目光,聚焦到‘風蝕峽谷’這個地方。”
“然後,就輪到你了,我的‘青葉’大人。”
“我?”
“對。”藍慕雲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將惡人城東邊的區域圈了起來。
“從明天開始,你將以‘青葉’之名,釋出全城通告。宣佈為了徹底肅清黑狼幫餘孽,將在城東區域,進行為期三天的‘大清繳’。你要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你吸引到城東去。”
葉冰裳的瞳孔微微一縮,她瞬間明白了藍慕雲的意圖。
“聲東擊西?”
“是,也不是。”藍慕雲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的、屬於獵人的弧度。
“當兩方追兵都開始懷疑‘風蝕峽谷’是個陷阱時,你這個‘惡人城之主’,卻大張旗鼓地在相反的方向搞出這麼大動靜。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認為,我們真正的意圖,是在城東。而‘風蝕峽谷’的那個情報,只是一個為了掩蓋城東行動而放出的、粗劣的煙霧彈。”
“當他們自以為看穿了我們的‘調虎離山’之計時,他們反而會放鬆對‘風蝕峽谷’的警惕。最多,派出一兩支斥候小隊,去那個‘陷阱’裡逛一圈,以示謹慎。”
藍慕雲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風蝕峽谷”四個字上。
“而這,才是我們真正的機會。”
葉冰裳的心,怦怦直跳。
這個計策,一環扣一環,已經不是簡單的陰謀,而是對人心的精準算計。
“你要親自去?”她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當然。”藍慕雲的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這種好戲,主角怎麼能不到場?”
“我會帶著那三個廢物,去‘風蝕峽谷’,親自導演一出好戲。我要讓縹緲仙宗的斥候,‘親眼’看到魔門的人正在鬼鬼祟祟地埋伏。同時,我又要讓魔門的探子,‘恰好’撞見仙宗弟子在佈設陷阱。”
“當他們都拿著‘對方果然在設伏’的‘確鑿證據’回去時,你覺得,那兩位築基中期的領隊,還會懷疑嗎?”
“他們只會慶幸自己的英明,然後,帶著必殺的信念,和遠超預期的兵力,衝進那個他們自以為看透了的‘陷阱’裡!”
葉冰裳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計策,比剛才那個,要周密百倍,也歹毒百倍。
但她依舊有疑慮。
“你一個人去,太危險。對方任何一支斥候小隊,都足以對你造成致命威脅。”
“所以,”藍慕雲笑了,“我不是一個人去。”
他看著葉冰裳,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要借我一樣東西。”
“甚麼?”
“你剛剛收攏的,那些散修的人心。”
藍慕雲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目光灼灼。
“再下一道命令。以‘青葉基金’的名義,高價懸賞招募人手,清剿城西山脈的妖獸,為散修們開闢新的藥圃。時間,就在後天。”
“我要你把上千名散修,都派到‘風蝕峽谷’的外圍去!讓他們在那裡安營紮寨,敲鑼打鼓,搞出天大的動靜!”
“這……”葉冰裳徹底被他的瘋狂震驚了,“你這是要拿他們的命,去當你的炮灰?!”
“不。”藍慕雲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她從未見過的銳利。
“我是在給你的人,一個遞上‘投名狀’的機會。”
“當仙魔兩道在峽谷裡打得兩敗俱傷時,你這位‘青葉’大人,將帶著上千名‘恰好’在附近清剿妖獸的義士,從天而降。”
“以正義之名,將那些‘膽敢在惡人城境內私鬥’的仙魔餘孽,一網打盡!”
“到那時,你,和你的惡人城,將真正擁有和仙宗魔門叫板的底氣!”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葉冰裳看著眼前的男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
這個男人,他要的,從來就不是簡單的脫身。
他是在用兩大道門的精銳之血,來為她這個“惡人城之主”,舉行一場最盛大、也最血腥的……加冕典禮!
最終,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只有一個字。
卻代表著,她選擇與這個魔鬼,共舞。
藍慕雲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重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那輪猩紅的月亮。
棋盤,已經擺好。
現在,該讓棋子們,自己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