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如同狂亂的暴雨,在那片被孢子濃霧籠罩的區域內肆虐。
林宇已經徹底瘋了。
他的口中發出不成調的嘶吼,雙目充血,手中的青色飛劍,正對著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無窮無盡的幻影,發動著無差別的攻擊。
每一道劍氣,都蘊含著煉氣四層修士的含怒一擊。
巨石被輕易地斬成齏粉,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整個亂石堆,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被緩緩碾碎的磨盤。
而在風暴之外,藍慕雲和葉冰裳靜靜地站在遠處的一塊巨石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葉冰裳的眼中,依舊殘留著未曾散去的震撼。
環環相扣,精準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這個男人,用堪比煉氣一層的微末法力,和一顆屬於凡人的、卻比任何法寶都更可怕的大腦,將一名煉氣四層的仙門弟子,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看著那在濃霧中癲狂的身影,心中竟生出了一絲憐憫。
這已經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場處刑。
藍慕雲則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他只是在觀察,在計算。
他在等。
等林宇的法力耗盡,等他的精神徹底崩潰,等他從一頭失控的猛虎,變成一隻可以被隨意宰割的羔羊。
時間,在劍氣呼嘯聲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林宇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
他劈出的劍光,不再那麼凝實,原本凌厲的劍招,也變得雜亂無章,只剩下最本能的揮砍。
策劃整個陷阱的過程,對藍慕雲的心神消耗是巨大的。他靠著石壁,呼吸的頻率比平時稍快了一些,這是精神高度集中後的正常反應。
但他知道,時機,快到了。
就在他準備動身,給予最後一擊的時候。
“吼!”
林宇發出了一聲夾雜著絕望與怨毒的咆哮,似乎在幻覺的盡頭,看到了自己的結局。他猛地停下了所有動作,任由那柄青色飛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用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看”向了藍慕雲和葉冰裳所在的方向。
哪怕隔著濃霧,哪怕眼前盡是幻影,那股怨毒的意志,卻精準地鎖定了他們。
他從懷中,顫抖著,摸出了一枚血紅色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玉符。
“一起……死吧!”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著,將那枚玉符,狠狠捏碎!
“不好!”藍慕雲心頭警鈴大作。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但那股極致的惡意,讓他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他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準備拉著葉冰裳向側方閃避。
然而,葉冰裳的臉色,卻在看到那玉符的瞬間,變得慘白。
“是‘血魂咒釘’!別動!”她急促地喊道。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從縹緲仙宗那些殘存的、關於禁術的記憶碎片中,她認出了這個東西。這不是可以躲避的法術,它會瞬間鎖定施術者怨念最深的目標,化作一道無形無質的咒釘,直接攻擊神魂!一旦被命中,輕則神魂重創,淪為白痴,重則當場魂飛魄散!
而此刻,林宇的怨念,毫無疑問,全部集中在那個將他逼入絕境的藍慕雲身上!
“嗡——”
血色玉符破碎的瞬間,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血色的波紋,以林宇為中心,驟然擴散!
那不是飛劍,不是劍氣,而是一種更高階、更詭異的能量形態!
它無視了距離,無視了障礙,在出現的瞬間,就已經來到了藍慕雲的面前!
藍慕雲的反應快到了極致,他幾乎是本能地催動體內僅存的魔氣,想要形成一道屏障。
但他知道,這沒用。
就在那血色咒釘即將沒入他眉心的千分之一剎那。
一股帶著淡淡幽香的柔軟身軀,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側。
“砰!”
藍慕雲被一股巨力推得一個踉蹌。
同時,葉冰裳已經擋在了他的身前。她沒有去防禦,而是做出了一個讓藍慕雲無法理解的動作。
她抬起手,將體內僅剩的所有仙氣,全部凝聚在指尖,化作一柄純粹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仙氣之刃”,沒有刺向那道咒釘,而是……狠狠地,刺向了自己光潔的左肩!
“噗嗤!”
利刃入肉,鮮血飛濺!
劇烈的痛苦,讓她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但就在她自殘的瞬間,一股純淨的、屬於她自身的“仙靈之血”,混合著她全部的仙氣,以她的傷口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小範圍的、白色的能量場!
血魂咒釘,是至陰至邪之物。
而仙靈之血,是至純至淨之物!
那道無形的血色咒釘,在即將命中藍慕雲的瞬間,被這個突然出現的、充滿了純淨能量的“血肉磁場”所吸引,軌跡發生了極其微弱的偏轉!
它擦著藍慕雲的太陽穴,狠狠地,沒入了葉冰裳的右肩!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彷彿靈魂被撕裂的、無聲的尖嘯。
葉冰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右肩的衣衫,迅速被一股黑紅色的血跡浸透。那傷口處,沒有流出鮮血,反而像是被甚麼東西腐蝕了一般,呈現出一種恐怖的、枯萎的灰敗色。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如紙。
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風聲,消失了。
遠處林宇的喘息聲,消失了。
- 藍慕雲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那片刺目的黑紅色,看著葉冰裳因為失血和劇痛而瞬間變得蒼白的臉,看著她那雙依舊倔強、卻因為神魂受創而蒙上一層渙散水霧的眼睛。
她,為了救他,不惜自殘,硬接了必殺的詛咒。
這個念頭,像是一顆被引爆的炸雷,在他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於凡塵俗世的暴戾之氣,從他心底最深處,瘋狂地湧了上來!
那不是修士的殺意,那是一種更純粹、更原始的……怒火!
是猛獸守護自己領地時的怒火!
是帝王觸及自己逆鱗時的怒火!
在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棋手,不再是那個冷靜佈局的魔君。
他變回了那個在凡人世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為護親近之人不惜血流漂杵的,攝政王藍慕雲!
他的眼睛,瞬間變得一片赤紅。
那是一種沒有任何感情的、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殆盡的紅!
“你……”
葉冰裳剛想說些甚麼,卻被藍慕雲眼中那股駭人的兇光,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藍慕雲。
那是一種讓她感到陌生,甚至……恐懼的氣息。
藍慕雲沒有看她,甚至沒有說一句話。
他只是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死亡的鼓點上。
他的目標,是那個因為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正一臉驚駭與不解地看著這邊的林宇。
林宇似乎也從致幻的孢子效果中,恢復了一絲神智。他不明白,為甚麼自己的必殺一擊,會是這樣的結果。他看著那個正一步步向他走來的、雙目赤紅的男人,一股源於靈魂的寒意,將他徹底籠罩。
“別……別過來!我是縹緲仙宗的弟子!你敢殺我,宗門不會放過你的!”他用破裂的嗓音嘶吼著。
藍慕雲置若罔聞。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柄掉在地上的、屬於林宇的青色飛劍上。
他走到飛劍前,彎腰,撿起。
沒有使用任何法力。
他只是握著劍,一步一步,走向癱軟在地的林宇。
他走的,是凡間武者刺殺時,最標準的步法。
沉穩,安靜,每一步都蘊含著即將爆發的雷霆之力。
林宇怕了,徹底怕了。
-
他想要逃,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手持自己飛劍的“魔鬼”,走到了他的面前。
沒有多餘的廢話。
沒有勝利者的宣告。
藍慕雲舉起了手中的劍。
那動作,簡單,乾脆,是他前世身為殺手時,重複過千百遍的動作。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沉悶的聲響。
青色的飛劍,從林宇的眉心,貫穿了他的整個頭顱,將他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林宇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只留下無盡的驚恐與不甘。
藍慕雲面無表情地拔出飛劍,隨手一甩,將劍上的血跡和腦漿甩幹。
他緩緩轉身,那雙赤紅的眼睛,看向了正扶著肩膀、臉色蒼白的葉冰裳。
那股滔天的怒火和殺意,在接觸到她目光的瞬間,如同被一盆冰水澆下,迅速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混雜著焦急與擔憂的複雜情緒。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她肩上那個恐怖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傷口,聲音沙啞地,擠出了兩個字。
“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