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水灣的惡臭,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人的咽喉。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遠處的火光將天空映成一片不祥的暗紅,那道巨大的靈力屏障,像一個倒扣的血色巨碗,將整座京城變成了一座絕望的囚籠。
廝殺聲與哭喊聲漸漸稀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死亡般的寂靜。
葉冰裳蜷縮在腐爛的垃圾山後,冰冷的汙泥浸透了她單薄的衣衫,讓她忍不住微微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發抖,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恐懼,又或者,是因為希望正在一點點流逝。
秦湘的地圖,在這裡戛然而止。
那個總是一臉精明幹練、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女人,沒有出現。
“她……是不是出事了?”
葉冰裳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絕望。
“或者……她被抓了?又或者……”
她不敢再說下去。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點意外,都足以讓他們萬劫不復。
“閉嘴。”
藍慕雲的聲音,從身旁傳來,依舊是那副冷酷到不近人情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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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垃圾山上,雙眼緊閉,彷彿睡著了。但葉冰裳知道,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他就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看似鬆懈,實則每一寸肌肉都緊繃著,隨時準備應對致命的突襲。
“如果連秦湘都信不過,那我們現在就可以走出去,跪在那幫仙人面前,求他們給個痛快。”
他的話語裡,帶著對秦湘近乎盲目的、絕對的信任。
這種信任,讓葉冰裳心中那即將熄滅的火苗,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光。
是啊,那個女人,是藍慕雲的“錢袋子”,是他商業帝國的實際掌舵人。她或許沒有冷月的武力,沒有蘇媚兒的情報網,但她所擁有的,是這個凡俗世界裡最無形、也最強大的武器——金錢和人心。
就在這時,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從涵洞的另一側傳來。
葉冰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是巡邏的城衛軍?還是搜查到這裡的仙宗弟子?
藍慕雲猛地睜開了眼,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聲音傳來的方向。他一手按住葉冰裳的肩膀,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握住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
腳步聲越來越近。
藉著遠處火光的映照,他們看到,來的是一群比他們還要骯髒、還要佝僂的身影。
那是五六個上了年紀的老者,他們推著獨輪車,車上放著幾個巨大的木桶,散發著比臭水灣本身還要濃烈百倍的惡臭。
是京城裡負責清理汙穢的“倒夜香”人。
在這個兵荒馬亂、人人自危的夜晚,他們,竟然還在“工作”。
葉冰裳的眉頭緊緊皺起,心中充滿了警惕。
而藍慕雲緊繃的身體,卻在看清為首那個老者手中提著的東西時,緩緩地放鬆了下來。
那是一盞燈籠。
一盞用最劣質的油紙糊成的、光芒昏黃的燈籠。
燈籠上,用墨汁畫著一個極其拙劣的、四四方方的圖案。
那是一個“奇”字。
奇珍閣的“奇”。
“子時三刻,河水向東。”
為首的老者停下腳步,用一種嘶啞的、彷彿被砂紙磨過的聲音,朝著垃圾山的方向,低聲唸叨了一句。
藍慕雲按住葉冰裳,從黑暗中站了出來,同樣用嘶啞的聲音,接上了下一句。
“金銀入庫,人向西。”
老者的臉上,那被歲月和汙垢刻滿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動了動。他渾濁的眼睛在兩人身上掃過,沒有絲毫的好奇與驚訝,彷彿只是在確認兩件貨物。
“東家讓小的們來接貴客。”
他指了指身後那個如同惡魔巨口的巨大涵洞。
“這是城裡唯一的鬼門關。仙人老爺們瞧不上,官爺們嫌髒。只有我們這些臭蟲,才能在這裡面來去自如。”
“請吧。耽誤了時辰,潮水漲起來,神仙也過不去。”
葉冰裳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群彷彿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骯髒老者,看著那個黑不見底、不斷散發著惡臭的洞口,終於明白了秦湘的計劃。
何等瘋狂,又何等天才!
仙人們封鎖了天空與大地,卻遺忘了這座城市最骯髒的、位於地下的“血管”。
秦湘沒有動用任何武力,她只是用錢,用一筆足以讓這些在底層掙扎了一輩子的苦哈哈們,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金錢,買通了這條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生路。
沒有一句廢話,藍慕雲第一個彎下腰,鑽進了那足以淹沒半個身子的、粘稠的汙水之中。
刺骨的冰冷和令人作嘔的惡臭,瞬間將他吞沒。
葉冰裳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這雙曾經執掌法理、審判罪惡的手。
她深吸一口氣,那吸入肺中的,盡是腐爛與絕望的味道。
然後,她也彎下腰,緊跟著藍慕雲,踏入了那片象徵著屈辱與新生的汙穢裡。
涵洞內,一片死寂,伸手不見五指。
腳下是深淺不一的淤泥,混合著各種無法想象的垃圾,每走一步,都無比艱難。無數的老鼠在他們身邊竄過,發出“吱吱”的尖叫,冰冷的汙水浸透了他們全身,帶走著最後一點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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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冰裳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死去。
她的驕傲,她的尊嚴,她的過去,都在這無盡的黑暗與汙穢中,被徹底碾碎,腐爛,消融。
就在她幾乎要被那股惡臭燻得昏厥過去的時候,一隻冰冷但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別停下。”
是藍慕雲的聲音。
“記住那個死在你面前的孩子。記住這座正在燃燒的城。”
“把這些噁心,都嚥下去。總有一天,我們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千倍百倍地,也嚐嚐這種滋味。”
他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入了葉冰裳的心臟。
劇痛,讓她瞬間清醒。
是啊。
復仇。
她不再顫抖,不再猶豫,任由他拉著,在這地獄般的“鬼門關”裡,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挪動。
不知過了多久,當前方終於出現一個光點時,兩人幾乎都已經麻木了。
當他們渾身滴著黑水,從涵洞的另一頭爬出來時,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鮮空氣,竟是如此的香甜。
他們,出城了。
身後,是被靈力屏障籠罩的、如同海市蜃樓般的京城輪廓。
身前,是無盡的、屬於凡塵的黑暗原野。
那個帶路的老者,將一個油布包裹遞給他們,裡面是兩套乾淨的粗布衣服,一些乾糧和碎銀子,還有一張新的、更加簡陋的地圖。
“東家說了,沿著河岸走三十里,那裡有艘烏篷船。之後的路,就要靠二位自己了。”
說完,老者佝僂著身子,帶著他的人,重新鑽回了涵洞,消失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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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錢辦事,信守承諾。
這是凡人與凡人之間,最古老的契約。
藍慕雲和葉冰裳站在冰冷的河風中,身上散發著熏天的惡臭,狼狽得像是兩隻剛從糞坑裡爬出來的野狗。
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茫然。
藍慕雲看著遠處京城的火光,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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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葉冰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脫下身上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樣的、屬於“名捕”的衣服,扔進了腳下奔流不息的河水裡。
看著它被汙濁的河水吞沒,消失不見。
一個時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