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物倉庫內,光線昏暗。
葉冰裳死死地盯著被藍慕雲扔過來的那套粗布衣服。
衣服上滿是油汙和破洞,散發著一股汗液與黴菌混合的酸臭味。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這是對她過去二十多年人生的、最赤裸的羞辱與否定。
她是京城第一名捕,是大乾的監國者,是名門貴女。
而現在,這個男人,讓她穿上這個,去做一隻在陰溝裡苟活的老鼠。
“怎麼?”
藍慕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到的嘲弄。
“我們的葉大統領,是寧可被仙人抓回去洗掉記憶,也不願碰一下凡人的汙穢嗎?”
他沒有再多說,而是自顧自地抓起一把地上的灰土,混著牆角的油泥,毫不猶豫地往自己臉上、身上胡亂抹去。
那張曾讓京城無數女子傾心的俊朗面容,頃刻間變得骯髒不堪,宛如一個在碼頭掙命的苦哈哈。他又撕開自己華貴衣袍的下襬,將那一小袋乾糧和地圖緊緊地綁在了小腿上。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那雙在汙垢中依舊銳利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葉冰裳。
那眼神,沒有催促,也沒有逼迫。
只有一種冰冷的、陳述事實般的平靜:要麼接受,要麼死。
葉冰裳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的,是冷月墜入枯井前那決絕的笑,是蒼龍衛死士們化為血肉的悲壯。
他們的死,不是為了讓她在這裡維護那可笑的尊嚴。
終於,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套散發著惡臭的衣服。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那粗糙油膩的布料時,眼淚,終於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這不是為自己而流。
這是為一個時代的落幕,為所有逝去的忠魂,流下的最後一滴淚。
從此以後,世上再無神捕葉冰裳。
只有一隻,想要活下去的老鼠。
……
半刻鐘後,倉庫的後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兩道佝僂著身子、渾身散發著惡臭的人影,如同真正的陰溝老鼠,一前一後,飛快地溜進了旁邊一條堆滿垃圾的窄巷。
巷子外,就是地獄。
曾經繁華的朱雀大街,此刻已成一片火海。被仙宗法力操控的城衛軍,如同一群紅了眼的惡犬,粗暴地踹開一間間民宅的門,將裡面哭喊的百姓拖拽出來。
“說!有沒有看到兩個身份可疑的人!一男一女!”
“官爺饒命,我們甚麼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那就去死吧!”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
鮮血,染紅了百姓們驚恐的瞳孔。
葉冰裳躲在巷口的拐角,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這輩子,都在用生命去維護這座城的法理與秩序。
可現在,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曾守護的子民,被自己曾統領的兵士,肆意屠戮。而她,甚麼都做不了。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與悲哀,幾乎要將她吞噬。
就在她心神失守的瞬間,一隻冰冷的手,突然從後面伸過來,一把將她拽回了更深的黑暗中。
“你想死嗎?”
藍慕雲將她死死按在牆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
“看清楚,那些已經不是你的兵了。他們是仙人手裡的刀。你現在衝出去,除了多一具屍體,沒有任何意義!”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葉冰裳。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滿是汙垢的臉,第一次,從這個男人眼中,讀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算計,不是冷酷。
而是一種被壓抑在最深處的、同樣的痛苦。
他捨棄的,是整個帝國。
他此刻的痛,只會比她深百倍,千倍。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因為他是主心骨,他一旦倒下,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
葉冰裳不再掙扎,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兩人如同最默契的搭檔,在一條條燃燒的鬼巷中穿行。他們避開大路,專門挑那些最骯髒、最偏僻的角落。
他們跟著地圖的指引,翻過倒塌的院牆,趟過散發著惡臭的汙水溝,將自己徹底融入了這座城市的陰暗面。
途中,他們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坐在被燒燬的家門口,對著父母燒焦的屍體,茫然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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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冰裳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體內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幾乎要倒流。神捕的本能,驅使著她想要衝過去,將那個孩子抱在懷裡。
可她的手腕,卻被藍慕雲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抓住。
“別動。”
藍慕雲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孩子,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巷子另一頭的風吹草動。
“想救她?”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然後呢?帶著她一起逃?我們連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今晚。”
“葉冰裳,我問你,是一具已經失去父母的、註定活不下去的屍體重要,還是兩個可能會在未來,為這座城裡所有死去的人復仇的火種重要?”
“你來選。”
他把最殘酷的選擇題,血淋淋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葉冰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她看著那個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身後那片被夷為平地的皇宮廢墟。
最終,她閉上了眼,任由藍慕雲將她拉走。
在轉身的那一刻,她心中某個堅守了二十多年的東西,徹底碎了。
她終於明白,在這仙人主宰的、沒有王法的世界裡,所謂的正義與善良,是何等奢侈的東西。
活下去。
像一隻老鼠一樣,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然後,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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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六個字,成了她心中唯一的執念。
不知過了多久,當身上那股酸臭味,幾乎要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時,他們終於抵達了地圖上標記的終點。
金水河,臭水灣。
這裡是整座京城最汙穢的角落,所有達官貴人府邸的排洩物,都彙集於此,再透過一個巨大的、黑不見底的地下涵洞,排出城外。
那股混雜著腐爛、發酵與排洩物的惡臭,幾乎能讓最堅韌的人當場昏厥。
藍慕雲和葉冰裳躲在一堆被雨水泡得腐爛的垃圾山後面,看著不遠處那個如同惡魔巨口般的涵洞。
秦湘的地圖,到這裡就結束了。
那張熟悉的、精明幹練的臉,並沒有出現在這裡。
夜色,越來越深。
天空的靈力屏障,散發著令人絕望的紅光。
遠處的哭喊與廝殺聲,似乎也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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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京城,彷彿正在慢慢死去。
而他們,就被困在這座巨大墳墓的、最骯髒的角落裡,等待著一個渺茫的、未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