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百官的呼吸聲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消失不見。唯有獨臂將軍霍烈沉重的喘息,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端坐於王座之上,沉默不語的男人身上。他的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人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
在功臣集團期盼、惶恐又帶著一絲威脅的注視下,在葉冰裳清冷、孤高而絕不妥協的目光中,藍慕雲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霍烈,而是將視線投向了下方那數十名跪倒在地的武將,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你們的功勞,”他問,“是用來換取榮華富貴,還是用來換取……法外開恩的特權?”
話音落下,霍烈等人心中猛地一沉。
他們預想過王爺會安撫、會調解,但唯獨沒想到,他一開口,竟是如此不留情面的質問。
霍烈猛地抬起頭,他那隻獨臂因為激動而顫抖,聲音悲愴:“王爺!我等並非想踐踏律法!我等只是求一個公道!為那些流血犧牲的兄弟,求一份體面!他們不是豬狗,不能讓一個女人說殺就殺!”
“體面?”藍慕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沒有直接反駁,反而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踱步到霍烈面前,竟親手將他扶起。
這個出人意料的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霍烈更是受寵若驚,以為王爺終究還是念及舊情。
“霍將軍,本王記得,當年守城,你為本王擋過刀,斷了一條手臂。”藍慕雲的聲音變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懷念,“所以,你的體面,本王給。其他人的體面,本王也想給。”
他環視眾人,語氣誠懇。
“但監察使,是本王親立,她代表的,是本王要建立的新秩序。如果你們覺得她的刀太快,以至於讓你們這些沙場宿將,連如何自處都不知道了……”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
“那本王,就給你們一個選擇。”
他沒有給霍烈反應的時間,轉身回到王座,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空白聖旨,當著所有人的面,用硃筆寫下四個大字。
“解甲歸田。”
他將聖旨高高舉起,面向眾將。
“凡是今日覺得監察司行事不公、寒了爾等之心的,現在,都可以上來領旨。本王絕不為難,並賜黃金千兩,良田百畝,讓爾等榮歸故里,頤養天年。如何?”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的溫度彷彿都降到了冰點。
這哪裡是選擇,這分明是誅心!
進一步,是結黨營私,對抗攝政王。
退一步,是承認自己有罪,心虛脫逃。
原本氣勢洶洶的功臣集團,瞬間被架在了火上,進退兩難。
霍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終於明白,從他們跪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掉進了攝政王精心佈置的陷阱。王爺根本沒想過要調解,他要的是一場徹底的清洗!
“怎麼,沒人來領嗎?”藍慕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看來,各位將軍,還是想繼續為大乾效力的。”
他頓了頓,拿起御案上另一份卷宗,緩步走下臺階。
“既然想留下,那本王,就跟你們聊聊,監察司的案子。”
他走到霍烈面前,展開卷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陳都尉,剋扣軍餉,案卷上寫著,獲利三萬七千兩白銀。但監察司在他的密室裡,還發現了一樣東西。”
藍慕雲看著霍烈,一字一頓地說道。
“三十架軍用神臂弩,五十箱倒鉤狼牙箭。足以裝備一支三百人的精銳死士。霍將軍,你久在軍伍,你告訴本王,一個京畿都尉,私藏這些,是想做甚麼?”
霍烈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汗水從額角滾滾而下。
藍慕雲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還有李侯爺。他確實變賣了家產籌措糧草,可監察司發現,他賣出的那些產業,最後都落入了一個叫‘聞香教’的組織手裡。而這個組織,正是舊神殿的殘餘勢力。他不是在變賣家產,他是在……轉移資產。”
藍慕雲合上卷宗,用它輕輕拍了拍霍烈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這些事,你們知道嗎?”
他聲音輕柔,卻像一把淬毒的鋼刀,扎進了所有功臣的心臟。
“現在,本王再給你們一次機會。”藍慕雲的目光掃過所有跪著的將領,“誰,還覺得監察司,是卸磨殺驢?”
沒有人敢抬頭,更沒有人敢說話。
金鑾殿內,只有一片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很好。”
藍慕雲收回目光,看向了那個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女人。
他徑直走到她面前,將手中的卷宗,遞給了她。
“監察使,霍烈結黨營私,意圖謀亂,證據確鑿。本王現在把他交給你。”
葉冰裳抬起眼,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用最冷靜、也最殘酷的方式,將他昔日的左膀右臂,當做祭品,獻給了她所代表的“法理”。他不是在為她站臺,他是在用她的刀,清理自己的門戶。
“監察司辦案,王爺不必插手。”葉冰裳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她接過了卷宗,彷彿那不是一份催命符,只是一份普通的公文。
她轉身,對著身後的下屬,吐出兩個字。
“拿下。”
監察司的衛士上前,剝去霍烈身上最後的甲冑,給他戴上鐐銬。那清脆的鎖鏈聲,敲碎了在場所有功臣最後的僥倖。
在百官敬畏的叩拜聲中,葉冰裳上前一步,迎著藍慕雲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響徹大殿。
“謝王爺為監察司正名。”
這是臣子的禮節。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沒有絲毫退讓。
“但法理之下,眾生平等。監察司,依舊會盯著你。”
這是妻子的宣戰。
藍慕雲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永遠不會屈服的眼睛,嘴角,終於逸出一絲無人察覺的、玩味的笑意。
他甚麼也沒說,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鑾殿。
陽光從殿外照進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殿內,是噤若寒蟬的百官,和一個手握律法,神情無比複雜的女人。
一個全新的,由攝政王的鐵腕和監察使的利劍共同構建的恐怖平衡,在這一天,正式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