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密室之內,藍慕雲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有絲毫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能吞噬星辰的幽暗。在他的神魂深處,那道不可一世的“皇道龍印”,此刻正像一條溫順的寵物,被他那龐大而黑暗的靈魂意志牢牢禁錮、緩緩消化。屬於大乾開國太祖的磅礴力量,正源源不斷地融入他的神魂,修補著每一處創傷,並將其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嶄新高度。
那隻聰慧的“雛鳳”以為送來的是一條鎖鏈,卻不知,她親手為一頭真正的惡龍,獻上了最美味的補品。
“一個月了……”藍慕雲低聲自語。
這一個月,他以“閉關靜養”為名,再未踏足朝堂。京城中關於他神魂重創、根基動搖的傳言甚囂塵上。所有人都以為,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正在經歷他最虛弱的時期。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攝政王府的平靜之下,另一把刀,正以他所期望的、最凌厲的姿態,攪動著整個大乾的朝局。
監察司。
由葉冰裳執掌的這個獨立機構,在一個月內,化作了一臺最高效、也最無情的法理機器。
新任的平西將軍,因在封地縱容親族強佔民田,被監察司當眾拿下,抄沒家產。
負責京畿防務的陳都尉,因剋扣軍餉中飽私囊,被葉冰裳親自帶人從軍營中鎖走,所有罪證公之於眾。
甚至一位在神殿之戰中負責後勤、勞苦功高的侯爵,也因被查出與舊神殿暗中勾結、倒賣禁物,被削去爵位,打入天牢。
每一個案件,都證據確鑿,辦得鐵面無私。
葉冰裳以她的行動向天下宣告,監察司的利劍之下,沒有“功臣”二字。
一時間,整個京城的新貴集團,人人自危。那些曾經跟著藍慕雲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以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的將軍權貴們,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這股寒意,在發酵了一個月後,終於在藍慕雲“傷愈”後第一次上朝的今天,徹底爆發。
金鑾殿上。
藍慕雲依舊坐在小皇帝身側的王座上,他的臉色恢復了紅潤,神態從容,彷彿那場大病從未發生過。
就在朝會議程即將結束時,一位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獨臂將軍,猛地從武將班列中站了出來。
虎威將軍,霍烈!
他曾在神殿之戰中,為掩護藍慕雲,被邪神眷屬撕下了一條手臂,是新貴集團中威望最高的將領之一。
“王爺!”霍烈聲如洪鐘,語氣中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悲憤,“末將有本要奏!”
“講。”藍慕雲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末將要彈劾監察使,葉冰裳!”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霍烈彷彿沒有看到周圍的目光,他指著殿外,悲聲說道:“王爺!平西將軍跟著您,在邊境殺了三天三夜,身上十八處傷疤!陳都尉為了守住京畿,全家十三口死於邪祟之手!李侯爺為了籌措糧草,變賣了所有家產!”
“他們是功臣!是為大乾流過血的英雄!可如今,就因為一些‘小節有虧’,就被監察司像抓豬狗一樣抓走,半點情面不留!王爺,這……這是卸磨殺驢啊!”
“卸磨殺驢”四個字,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是啊王爺!我等將士在外拼命,監察司卻在後面抄我們的家!”
“監察使此舉,名為執法,實為寒天下功臣之心!”
“長此以往,國本動搖,誰還敢為王爺效死命?!”
一時間,數十名武將功臣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群情激奮。他們不敢直接對抗藍慕雲,便將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葉冰裳。
他們請求攝政王,罷免葉冰裳,或至少收回監察司“上斬昏君,下斬佞臣”的無上權力。
整個朝堂,瞬間分裂成涇渭分明的兩派。
一邊,是以霍烈為首、氣勢洶洶的功臣集團,他們代表著藍慕雲統治的軍事基石。
另一邊,則是以葉冰裳為首、人數寥寥卻冷硬如鐵的監察司官員。
葉冰裳就站在那裡,一身黑色勁裝,襯得她肌膚勝雪,容顏清冷。她沒有看那些咆哮的將軍,也沒有看王座上的藍慕雲,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右手,輕輕按在了腰間的天子劍上。
那姿態,彷彿在說:誰敢上前,我便斬誰。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那個最高處的身影上。
藍慕雲,大乾王朝的攝政王。
他被推到了一個無法迴避的抉擇路口。
支援功臣集團,意味著他親手建立的法理秩序將淪為笑柄,監察司威信掃地。
支援葉冰裳,則意味著他將與自己最核心的統治基礎徹底決裂,一場兵變甚至可能就在眼前。
珠簾之後,昭陽公主龍清月攥緊了拳頭,她知道,這是對藍慕雲的第一場大考。他的選擇,將決定大乾未來的走向。
秦湘站在百官末席,心中充滿了擔憂。
柳含煙在史官的席位上,緊張得幾乎要捏斷手中的筆。
整個金鑾殿,落針可聞。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藍慕雲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跪倒一片的眾將,他們眼中交織著憤怒、期盼與惶恐。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那個孤零零站在殿中的妻子身上。
四目相對。
她的眼神,清澈、堅定,不帶一絲動搖,彷彿在說:這是我的職責,我不需要你插手,更不會為你妥協。
而他的眼神,深邃、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眼前這場足以顛覆朝堂的風暴,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
藍慕雲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整個朝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那足以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最終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