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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史官的筆,與名捕的眼

翰林院,典籍廳。

檀香嫋嫋,沁人心脾。江南第一才女柳含煙正臨窗而坐,她身著一襲淡紫色儒裙,神情專注而虔誠。手中的狼毫小楷在一卷潔白的絲帛上,留下一行行娟秀而充滿力量的字跡。

她在修史。

修一部足以名留青史的《靖禳錄》,記錄攝-政王藍慕雲如何以一人之力,挽狂瀾於既倒,誅除邪神,拯救萬民的蓋世奇功。

對柳含煙而言,這早已不是一份命令,而是她作為“知己”,為藍慕雲獻上的、最崇高的讚歌。自那日醉仙樓上,他以一首詩詞敲碎了她身為文人的所有驕傲後,她的心便徹底淪陷。她堅信,這世間唯有她,能讀懂他輕佻外表下,那份經天緯地之才與悲天憫人之心。

“……王以神算,洞悉永珍,知邪神之根源,非人間之力可除。遂以身為餌,行險一搏,引天雷地火,傾九天星河,終使邪神形神俱滅……”

她寫下最後一句,望著眼前傾注了自己所有才情與愛慕的初稿,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帶著一絲紅暈的笑容。

黃昏時分,攝政王府,書房。

當柳含煙將那捲《靖禳錄》初稿,如同獻上最珍貴寶物般呈現在藍慕雲面前時,她的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藍慕雲接過絲帛,緩緩展開。

他看得很認真,也很安靜。柳含煙的才情毋庸置疑,通篇文辭華美,氣勢磅礴,將他塑造成了一個算無遺策、近乎完美的在世神明。

然而,藍慕雲的臉上,始終沒有流露出半分喜悅。

當他看到最後那句“形神俱滅”時,他甚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毫無徵兆地刺入柳含煙的心口。

“寫得很好。”藍慕雲放下絲帛,語氣平淡,“只是,有些地方,需要改改。”

在柳含煙驚愕的目光中,藍慕雲拿起御案上的硃筆,蘸了蘸墨。

硃紅的筆鋒,在那華美的篇章上,劃下了一道道刺眼的傷痕。

他將“神算,洞悉永珍”,改成了“僥倖,窺得一線生機”。

他將“以身為餌,行險一搏”,改成了“迫不得已,無奈之舉”。

他將那句氣勢恢宏的“引天雷地火,傾九天星河”,直接劃掉,改成了四個簡簡單單的字——“兩敗俱傷”。

“王爺!”柳含煙的聲音無法自控地拔高,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您為何要如此?這明明是曠世奇功,理應載入史冊,供萬世景仰!您為何要……自降功績?”

藍慕雲沒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越過她,看向了剛剛被侍衛通報後,走進書房的那個身著墨綠色官服的清冷身影。

葉冰裳。

她似乎是來彙報復興司的監察工作的,手中還拿著一疊厚厚的卷宗。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一個,是為他譜寫讚歌的“靈魂知己”。

一個,是在朝堂上與他針鋒相對的“政敵妻子”。

藍慕雲放下了硃筆,他看著柳含煙,眼神卻彷彿是透過她,在對葉冰裳說話。

“因為史書有兩種,柳大家。”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種,是寫給天下人看的。要讓他們相信,他們所信仰的神,是完美的,是無所不能的。這樣,他們才能安心。”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從柳含煙身上移開,牢牢地鎖在了葉冰裳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而另一種……是寫給‘某個人’看的。”

“我不想讓她覺得,我騙了全天下,還想順便,把她也一起騙了。”

那一個“順便”,如同一記無聲的重錘,擊碎了柳含煙所有的驕傲。

周遭的一切彷彿都失去了聲音和顏色。她感覺不到心跳,也感覺不到呼吸。她所珍視的“修史”,在她傾慕的男人眼中,不過是“欺騙天下人”的工具。而她這位自詡的“靈魂知己”,更只是“天下人”中,可以被“順便”應付的一員。

她所有的才情,所有的愛慕,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荒誕的笑話。

葉冰裳的脊背,在那一瞬間繃緊。

這句話,是對她的坦誠嗎?還是在告訴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場騙局,而她是唯一的、被允許知曉真相的觀眾?

一個騙子,在行騙天下後,對著抓捕他的名捕,炫耀自己的騙術嗎?

這是一種殘忍的挑釁,還是一種……扭曲的、獨屬於他們二人之間的信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那顆早已習慣了黑白分明的心,被這突如其來的灰色,攪亂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她沒有去看那個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柳含煙。

她邁步上前,將自己帶來的那疊卷宗,重重地放在了書案上,正好壓住了那捲被硃筆改得面目全非的《靖禳錄》。

兩個女人的“作品”,以這種方式,完成了交鋒。

“王爺。”葉冰裳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這是監察司,關於‘寂滅神殿’事件的最終調查報告。卷宗已封存,此為孤本。”

她抬起眼,直視著藍慕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只給你看。”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決然離去。

書房內,只剩下藍慕雲,和那個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呆立在原地的柳含煙。

藍慕雲沒有再看她一眼。

他伸手,將葉冰裳留下的那份報告,拿了起來。

那份報告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冰冷的、客觀的、一條條經過反覆核查的證據與推論。

這是史官筆下的“神話”。

這是名捕眼中的“真相”。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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