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的權力中樞為了應對“石化之災”而高速運轉之時,真正的風暴之眼,西北邊境的廣寧鎮,已是一片死寂。
當藍慕雲和葉冰裳抵達時,迎接他們的,是數萬禁軍構成的、密不透風的鋼鐵壁壘。
冷月,這位藍慕雲最鋒利的“劍”,早已在此等候。她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臉上覆著銀色面具,但她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沉的忌憚。
“王爺。”冷月單膝跪地,聲音一如既往地簡練,“方圓百里,已盡數封鎖。但……”
她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那座籠罩在灰色霧氣中的小鎮輪廓。
“但是,斥候回報,鎮內的‘石化’現象,似乎仍在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生長’。”
生長。
這個詞,讓在場所有士兵的脊背都竄起一股涼氣。
葉冰裳的目光越過眾人,投向那座死寂的小鎮。她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準備一下,我們進去。”藍慕雲的聲音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很快,兩套特製的“防護服”被送了上來。那是由多層浸泡過桐油的厚麻布製成的長袍,從頭到腳將人包裹得嚴嚴實實,接縫處都用蜂蠟仔細封死。面部則是一個鑲嵌著琉璃片的皮革面罩,口鼻處填充著混合了數十種烈性藥材的棉絮。
這套裝備,在這個時代,已是防護的極致。
葉冰裳默不作聲地穿上,她注意到,藍慕雲穿戴的動作,熟練得彷彿已經做過千百次。這個發現,讓她心中那份關於他身份的猜疑,又加深了一層。
在冷月和十名最精銳的禁軍護衛下,一行人穿過封鎖線,踏入了廣寧鎮的地界。
踏入的瞬間,世界便安靜了。
不是普通的寂靜,而是一種彷彿連空氣都已死去的、絕對的虛無。沒有風聲,沒有鳥鳴,沒有犬吠,甚至連昆蟲的嗡鳴都消失了。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他們腳踩在落葉上發出的、刺耳的“沙沙”聲。
然後,他們看到了。
街道上,一個正要挑起擔子的貨郎,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他的手臂肌肉賁張,臉上還帶著一絲用力的憨厚笑容。
酒館門口,一個醉漢剛要邁出門檻,身體前傾,一隻腳懸在半空,臉上是醉醺醺的迷茫。
不遠處的屋簷下,一個母親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用身體護住他,臉上是極致的、凝固的驚恐。她的孩子,則張著小嘴,彷彿正要哭喊出聲。
整座小鎮,數千居民,都以這種方式,被定格在了他們生命中的最後一刻。他們的面板,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詭異的灰白色,彷彿是技藝最高超的工匠,用一整塊巨石雕刻出的、充滿了絕望與痛苦的群像。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從他們面板下“長”出來的東西。
一道道黑色的、如同枯死樹根般的紋路,從他們的血肉中鑽出,遍佈全身。那些紋路似乎還在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緩地、貪婪地向外蔓延,吸收著空氣中最後一絲生機。
“嘔……”
一名年輕的禁軍士兵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他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人,連他插滿糖葫蘆的草靶,都一同變成了石頭。
這已非人間景象。
這是地獄在人間的投影。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這超自然的恐懼所攫住時,葉冰裳,卻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眸裡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屬於“天下第一名捕”的、絕對的理智與專注。
她開始像勘察一場前所未有的、規模最大的“命案”現場一樣,開始工作。
“冷月。”
“在。”
“記錄。”葉冰裳的聲音穿透了死寂,“第一,受害者死亡時間高度統一,幾乎在同一瞬間。證明‘兇手’的作案手法,是範圍性、瞬時性的。”
“第二,所有受害者都保持著生前的姿態,無任何掙扎痕跡。證明‘兇器’作用極快,受害者在察覺到異常前,就已經死亡。”
她一邊說,一邊緩緩地在“屍體”間穿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細節。
“第三,你看這裡。”她指向一戶敞開的大門,門內的桌上,飯菜還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飯菜未石化,桌椅未石化,只有人……是活物,被石化了。證明‘兇器’具有高度的指向性,只針對生命體。”
她的分析,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一點點地,將這片混沌的恐怖,剖析出清晰的條理。
那些原本被恐懼支配計程車兵,看著她的背影,眼神中漸漸流露出一絲敬畏。
藍慕雲跟在她的身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到她強忍著胃部的不適,用戴著手套的手,觸碰那些石化的面板;看到她跪在地上,仔細觀察那些黑色紋路的走向和分佈。
他知道,他沒有選錯人。在這場對抗超自然力量的戰爭中,葉冰裳這種極致的、將一切都視為“案情”來分析的專業能力,是他手中最寶貴的財富。
“不對……”
忽然,葉冰裳停下了腳步,她敏銳的目光,鎖定了一個方向。
“所有人的姿態,都是在日常活動。這不正常。面對如此恐怖的事情,應該會有人逃跑,會有人呼喊。”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除非……源頭,是從一個他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以一種他們所有人都無法察覺的方式,爆發的。”
她的目光,掃過鎮中心的廣場,掃過最高的鐘樓,最後,落在了小鎮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那間早已廢棄的、位於地下的老舊米倉。
“那裡。”
她用手指著那個方向,語氣斬釘截截。
當眾人推開米倉沉重的木門時,一股更為濃郁的、混雜著腐朽與死寂的氣味撲面而來。
米倉內空無一物。
只有在最深處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具“屍體”。
一具與外面所有“屍體”都截然不同的屍體。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更像是一塊被黑色根系徹底包裹的、奇形怪狀的礁石。那些黑色的紋路,在他身上匯聚、盤結,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彷彿活物般的巨大腫瘤。
葉冰裳看著這具屍體,胸口劇烈起伏,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找到了。”
她轉過頭,看向藍慕雲,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發現真相的興奮。
“這裡,就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他,就是我們要找的‘零號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