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侯府,西跨院。
幽藍色的光影地圖在桌案上緩緩消散。葉冰裳站起身,走到窗邊,對著沉沉的夜色,模仿了一種幾不可聞的雀鳴。這是神捕司內部,只有她與最核心的親信之間,才通用的最高等級密召。
片刻之後,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貼著牆根溜了進來,單膝跪地,整個動作流暢而無聲。
“統領。”來人正是阿七,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激動與擔憂。
葉冰裳被軟禁在府中的訊息,早已不是秘密。這幾日,整個神捕司都像一口被蓋緊了的高壓鍋,屈辱和憋悶的氣氛在其中瘋狂發酵。
“我已非統領。”葉冰裳的聲音很冷,“現在,我只是葉冰裳。接下來的事,無關公職,只憑道義。你若不願,可自行離去。”
阿七的頭顱埋得更低了,聲音卻如同從胸腔中擠出的滾石:“阿七的命是您給的。只要您一句話,刀山火海,阿七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好。”葉冰裳不再多言。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著“葉”字的烏木令牌,這是代表她私人身份的唯一信物。
“傳我密令,”她的聲音快而清晰,如同急促的鼓點,“召集‘夜梟’,立刻歸位。”
“夜梟”,是葉冰裳親手建立的、一支完全遊離於神捕司正式編制之外的秘密力量。他們是她從無數案件中發掘出的奇人異士,是街邊最不起眼的乞丐,是酒樓裡最聒噪的說書先生,是青樓裡最沉默的雜役。他們只認這塊烏木牌,只聽葉冰裳一人的命令。
“目標,六皇子府。”葉冰裳的目光銳利如刀,“我要一張連風都透不過去的網,將整座府邸,變成一座絕對的孤島!我要知道府內外,每一隻飛過的蒼蠅,是公是母!”
“屬下遵命!”阿七領命,沒有問為甚麼,身形一閃,便再次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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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京城似乎甚麼都沒有變,但又似乎處處都起了變化。
六皇子龍景瑜,素有賢名,府邸也坐落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裡。然而,從這天清晨開始,一些看不見的絲線,已經纏繞上了這座府邸。巷口那個賣了十年餛飩的老王頭,今日換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府邸對面那棵歪脖子樹下,多了一個終日酣睡不醒的乞丐;甚至連六皇子府的後牆外,都新開了一家胭脂鋪。
一張無形的、由無數雙眼睛編織而成的大網,在葉冰裳的遙控指揮下,迅速張開。
西跨院內,葉冰裳端坐桌前,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京城地圖。阿七帶回來的訊息,被她用不同顏色的標記,一一標註在地圖上。她相信,憑藉這張“天網”,藍慕雲的任何手段,都將在她預設的戰場中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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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靖北侯府,主院書房。
藍慕雲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姿態慵懶。女管事秦湘站在他的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上,‘幽影’傳回訊息。我們有三名負責外圍探查的弟兄,在嘗試靠近六皇子府時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了。對方的手法極其專業,若非我們的人撤得快,恐怕已經被拿下了。”
“根據反饋,六皇子府周邊至少已經佈下了二十個以上的暗哨,組成了一張嚴密的監控網,所有進出的人員和物資都在其監視之下。我們的人判斷,這應該是夫人動用了她的底牌——‘夜梟’。”
藍慕雲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書。他沒有意外,反而抬起頭,露出一絲饒有興味的表情。
“哦?只用了半宿,就佈下了這麼一張網麼?不愧是她。”
秦湘的眉頭並未舒展:“主上,夫人的反應比我們預想的更激烈,也更迅速。她這是將六皇子府徹底變成了鐵桶,我們若要強行下手,必然會付出巨大代價,並徹底暴露在她的網中。這是否會影響您後續的計劃?”
藍慕雲笑了。
那是一種棋手看見對手終於走進了自己預設了十步的陷阱時,那種玩味的、充滿愉悅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隨意地畫了一個圈。
“你看,這是一個棋盤。”
然後,他在圈裡,點了一個點。
“這是六皇子。”
他又在六皇子旁邊,畫了一個更小、更密集的圈,將那個點給圍了起來。
“這是冰裳佈下的‘天網’。”他用筆尖點了點那個小圈,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她以為,只要看住棋子,就能阻止我落子。可她不知道,當她把所有的精銳、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這個小小的圈裡時,她自己,連同她的‘天網’,就都變成了我棋盤上,最顯眼、最沒有變數的一顆棋子。”
秦湘瞬間明白了。主上的目標,或許根本就不是六皇子!或者說,六皇子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藍慕雲將筆扔回筆筒,語氣平靜地發號施令。
“傳令下去,讓‘幽影’的人,再派一隊過去。這次,要讓他們‘失手’。”
秦湘一怔:“失手?”
“對,”藍慕雲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找個機會,讓葉冰裳的人,抓到我們一個‘試圖潛入’的探子。不必暴露‘幽影’的身份,就讓他像個普通的江湖毛賊。”
他抬起眼,看向秦湘,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計。
“我要讓她相信,她的‘天網’堅不可摧。我要讓她相信,她的對手,正在她的網前,徒勞地掙扎。”
他頓了頓,走到窗前,目光越過重重屋脊,望向了皇宮的方向。
“一個頂尖的獵手,從來不會只盯著眼前的獵物。他會利用獵物周圍的一切,風聲、草動,甚至是……那個自以為是的、螳螂捕蟬的另一個‘獵人’。”
“一座堡壘最堅固的時候,也是其主人最鬆懈的時候。”
“讓她為自己的‘勝利’,感到驕傲吧。畢竟,那會是她在這盤棋上,最後一次品嚐勝利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