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樓頂,風聲嗚咽。
那滴從藍慕雲喉間滑落的血珠,順著冰冷的刀鋒滴落,在漢白玉石桌上綻開一朵小小的、妖異的紅蓮。
“有我葉冰裳在,你的陰謀,絕不會得逞!”
決裂的話語擲地有聲,將兩人之間最後一層虛偽的溫情撕扯得粉碎。
藍慕雲的臉上,沒有驚,沒有怒。他甚至伸出兩根手指,夾住那柄隨時可以飲血的利刃,輕輕向旁邊推開。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彷彿那不是一柄能決定生死的刀,而是一根礙事的樹枝。
他用拇指隨意地抹去頸上的血痕,看著指尖那抹嫣紅,笑了。
“娘子,”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你手中的是刀,而我,執掌的是命運。你,傷不了我。”
話音未落,他竟是全然無視了那柄殺氣未散的利刃,從容轉身,將毫無防備的後背,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葉冰裳的劍鋒之下。
那是一種極致的、令人窒息的蔑視。
葉冰裳持劍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刺下去,這個念頭如毒蛇般噬咬著她的理智。
但她最終沒有動。
胸中那股足以焚天的怒火,在這一刻,沒有熄滅,反而被極致的冷靜壓縮、凝固,化作了比金剛石更堅硬的意志。
“嗆啷。”
佩刀歸鞘,聲音清脆,像是為某種舊關係的徹底死亡,敲響了喪鐘。
藍慕雲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緩步走下樓梯,彷彿身後那個剛剛與他宣告決裂的妻子,真的只是這樓頂的一縷夜風,無關緊要。
葉冰裳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一陣寒風吹過,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那不是恐懼,而是與魔鬼對峙後,脫力般的虛弱。
但,僅僅一瞬。她緩緩轉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萬家燈火點綴的京城。
道不同,不相為謀。從今夜起,這座侯府,就是她的戰場。
---
當葉冰裳面無表情地回到自己居住了數年的院落時,早已等候在外的下人們,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從今日起,我搬去西跨院。”她沒有回主臥,而是對著管事的女僕下達了第一道命令,“把我的東西,都搬過去。”
西跨院偏僻蕭條,如同冷宮。這是最徹底的姿態,是分居,更是宣戰。
訊息很快便傳到了藍慕雲的耳中。彼時,他正在書房裡,悠閒地品著一盞新茶。女管事秦湘垂首侍立,眼中滿是憂慮。
“主上……夫人此舉,是將自己逼入絕境。我們若強行軟禁,是否會得不償失?”秦湘的忠誠只屬於藍慕雲,但她的理智告訴她,後院起火是大忌。
藍慕雲只是輕輕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葉。
“你以為,她現在還不是絕境嗎?”他放下茶杯,聲音平淡,“一個被困在籠中的對手,總比一個消失在暗處的敵人,要容易掌控得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而清晰:“去,滿足她的一切要求。然後,派府中最頂尖的‘幽影’,給我把西院圍起來。她畢竟是神捕司統領,心懷天下,總想著往外跑。我擔心她的安全。”
秦湘心中一凜。她明白了。主上要的不是和解,而是徹底的掌控。
---
夜,三更。
剛剛被打掃一新的西跨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葉冰裳在房中並未安睡。她閉著眼,一下午的觀察,已讓她將整座侯府的構造圖、守衛換防的規律、每一處暗哨的位置,都在腦海中飛速勾勒、推演。
突然,她睜開雙眼,起身走到院中,將一盆用來清洗的草木灰,悄無聲息地潑入了院角一口枯井之中。隨後,她取出一枚火摺子,點燃一小束浸過油的麻繩,扔了下去。
沒有明火,沒有巨響,只有一股混雜著刺鼻氣味的濃煙,從井口滾滾冒出,被夜風一吹,迅速朝著侯府東側的廚房方向飄去。那裡,是守衛力量最集中的區域之一。
做完這一切,她如夜貓般悄無聲息地翻上房頂,伏低身子,朝著西側高牆疾速掠去。
“走水了!廚房那邊走水了!”
片刻之後,東邊果然傳來一陣喧譁。無數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都朝著濃煙的方向奔去。
葉冰裳的判斷精準無比,整個府邸的防禦陣型,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出現了一個短暫的、致命的空當。
她抓住了這個機會。
幾個起落,她已然來到了西側的高牆之下。這裡是府內守衛的盲區,只要翻過這堵牆,外面便是京城複雜的巷道,屆時天高海闊,便是藍慕雲也再難尋她蹤跡。
她足尖一點,身形如一縷青煙般飄起,雙手輕鬆搭上牆沿,一個翻身,便無聲地落在了牆外的小巷中。
成了!
然而,就在她雙腳落地的瞬間,一股極致的寒意,讓她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
巷子裡,並非空無一人。
月光下,一道頎長的身影,正斜靠在對面的牆壁上,彷彿已等候多時。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臉上帶著那副她最痛恨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是藍慕雲。
他的身後,兩側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了十數名氣息沉凝如山的黑衣人,正是“幽影”。他們無聲無息,卻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鐵壁,徹底封死了她所有的去路。
“娘子,這麼晚了,要去哪兒啊?”藍慕雲的聲音裡,滿是戲謔,“這牆外的風,可比牆裡冷多了。”
葉冰裳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計劃天衣無縫,她的行動完美無瑕,可他……他竟然就像一個早已知曉謎底的觀眾,好整以暇地坐在終點,欣賞著她徒勞的表演。
這不是一場逃亡,這是一場羞辱。
葉冰裳站在原地,夜風吹動著她的衣袂,帶來刺骨的寒意。她終於確認,這座她生活了數年的“家”,已經變成了一座為她量身打造的、插翅難飛的牢籠。
她慢慢轉過身,一言不發,重新翻回了牆內。
藍慕雲沒有阻攔,只是對著她的背影,輕笑了一聲。
回到房間,葉冰裳重新點亮了蠟燭。
她走到桌前坐下,看著那跳動的火焰,那股因羞辱與失敗而生的挫敗感,迅速被一種更加冷酷的決意所取代。
物理的逃脫,已無可能。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了那三塊冰冷的陣盤,在桌上,重新拼湊出那幅殘缺的、象徵著大乾國運的龍脈圖。
幽藍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將她的臉,映照得一片清冷。
她的目光,在那六個閃爍的光點上,來回掃視。最終,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其中一個離京城最近,光芒也最為明亮的光點之上。
六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