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捕司玄字型檔回來後,葉冰裳已在書房中,枯坐了整整兩日。
那張從舊卷宗裡拓印下來的、由齒輪與槓桿構成的機械蓮花徽記,就平鋪在她的書案上。
它像一個來自深淵的、沉默的謎題。
葉冰裳知道,這枚徽記背後,藏著開啟“幽影”組織秘密的鑰匙。但她被架空了權力,無法動用神捕司的龐大網路去公開排查。
在這座名為國公府的、華麗的囚籠裡,她第一次感到了寸步難行的困境。
就在她一籌莫展之際,門外,傳來了侍女的通報。
“夫人,清風社的柳含煙姑娘前來拜訪。”
葉冰裳的目光,從那枚徽記上緩緩抬起。
柳含煙?名為探望她,實則,是來見她那位“靈魂知己”的。
她的唇角,形成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她將那張拓印著徽記的薄紙,小心地摺疊好,放入袖中。
她沒有主動出擊的資源,但她可以,等待敵人露出破綻。
“請她到前廳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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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前廳。
今日的柳含煙,穿了一身煙青色的長裙,整個人如同雨後江南的水墨畫,清麗脫俗。
她見到葉冰裳,先行一禮,言語間滿是得體的關切:“聽聞姐姐自江南歸來,聖上特許休沐。含煙掛心姐姐鳳體,特來探望。”
“柳姑娘有心了。”葉冰裳淡淡地回應,親自為她奉上一杯清茶。
不多時,一個含笑的聲音,從廳外傳來。
“甚麼風,把我們京城第一的大才女,吹到我這兒來了?”
藍慕雲施施然地走了進來。他看到柳含煙,眼中立刻流露出那種混雜著欣賞與驚喜的光彩。而柳含煙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整個人彷彿都亮了起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清高的眼眸,瞬間化作一泓春水。
接下來的場面,便成了他們二人的舞臺。
葉冰裳坐在一旁,安靜地喝著茶,一言不發。她像一個局外人,冷靜地看著眼前這幕“郎情妾意”的戲碼。
她心中,沒有半分身為正妻的嫉妒。只有一種,類似於獵人般的、冰冷的審視。
她承認,她的丈夫,是個天生的、最頂級的演員。他能精準地捕捉到每一個人的需求,然後,扮演成對方最渴望看到的模樣。
- 就在此時,藍慕云為了展示自己的博學,話鋒一轉,彷彿不經意地提起。
“說起來,我近日讀到一則前朝的趣聞,倒是與含煙你這般冰雪聰明之人相稱。”他輕笑著,看向柳含煙,“書中記載,前朝曾有一個傳承數百年的神秘家族,不入仕途,不涉江湖,只醉心於一種名為‘機巧之術’的學問。”
柳含煙果然被勾起了興趣:“哦?竟有此事?我倒是未曾聽聞。”
“他們能用齒輪與槓桿,造出自行行走的木牛流馬,能自行奏樂的銅鳥。其工藝之精,登峰造極。”藍慕雲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講述傳奇故事的悠然,“據說,他們家族的徽記,便是一朵用黃銅鑄就的、永不凋零的蓮花。可惜啊……”
他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前朝末年,這家人被誣陷參與謀逆,一夜之間,慘遭滿門抄斬。那鬼斧神工般的‘機巧之術’,也從此失傳了。”
柳含煙聽得入了迷,滿眼都是對那失落文明的嚮往和對藍慕雲博學的崇拜:“竟有如此奇人異事,那家族……可有名號?”
“似乎是姓‘墨’。”藍慕雲隨意地答道,彷彿只是在回憶一個不重要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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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機巧之術……滿門抄斬……謀逆!
這幾個詞,如同幾道驚雷,在葉冰裳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端著茶杯的手,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那一瞬間,所有散亂的線索,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串聯了起來!
玄字型檔裡,那份被兵部尚書、大理寺卿聯手銷燬的、關於“幽影”的檔案,罪名,就是“案涉前朝逆黨”!
三樁懸案中,死者傷口旁那“極細微的、類似金屬碎屑的灼燒痕跡”,分明就是某種精密機關運作時,留下的痕跡!
還有她手中這張圖紙上,那朵由齒輪構成的、冰冷的機械蓮花!
一切,都對上了!
“幽影”,根本不是甚麼單純的殺手組織。它的核心,就是那群被誣陷謀逆、從歷史中被抹去的、前朝墨家的後人!
而將他們收編,並讓他們重現於世的,正是眼前這個,談笑風生、扮演著“博學夫君”角色的男人!
一股寒意,順著她的脊椎,瞬間爬滿了全身。
她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一個怎樣龐大的、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開始佈局的怪物!
她強壓下胸腔內劇烈的震動,緩緩抬起眼。
就在那一剎那,她的目光,與藍慕雲的目光,在空中,有了一剎那的交匯。
她看到了。
在她丈夫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深處,閃過了一絲極淡、極快,卻又無比清晰的……驚異。
那不是對“墨家”故事的驚異。
而是對她,葉冰裳,在聽到這個故事後,那瞬間變化的、幾乎無法被捕捉到的氣息的驚異。
藍慕雲沒有想到,自己為了取悅柳含煙而隨口丟擲的一個誘餌,竟真的,被他這位看似已經被拔了爪牙的妻子,一口咬住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她,想通了甚麼。
他的棋盤上,出現了一個計劃之外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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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依舊對真相一無所知的柳含煙後,廳中,只剩下夫妻二人。
藍慕雲看著妻子,臉上的笑容,又恢復了那份溫柔。
“看來,娘子雖在休沐,卻依舊心繫公案啊。”他走上前,體貼地為她披上一件外衣,狀似關心地問道,“可是遇到了甚麼難題?為夫雖不才,或許,也能幫你參詳一二。”
他是在試探。
- 葉冰裳抬起頭,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唇邊,也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夫君多慮了。”
“不過是,從你和柳姑娘的故事裡,聽到了一些不值一提的陳年舊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