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國公府,已是黃昏。
藍慕雲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是一碗冒著熱氣的蓮子羹。他看到她,臉上立刻綻開那熟悉的、無可挑剔的笑容。
“回來了?陛下賞賜豐厚,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快來嚐嚐,還是你最喜歡的甜度。”
葉冰裳面無表情地在他對面坐下,將那碗甜得發苦的蓮子羹一口口嚥下。這是他逼她吞下的、用榮寵包裝的屈辱。
“陛下隆恩,讓我休沐一月。”她放下湯匙,聲音平靜。
“哦?這敢情好,”藍慕雲故作驚喜,“正好趁這個機會,我帶你在京城裡,四處逛逛。”
他眼中滿是“深情”,像是在欣賞一件被自己關進籠中的得意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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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三更。
葉冰裳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如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地翻出高牆,消失在京城深沉的夜色裡。
她的目的地,神捕司。
神捕司,玄字型檔。
這裡是神捕司的禁地,存放著所有最高機密的卷宗。庫房門口,只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吏,陳叔,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靠在躺椅上打盹。
當葉冰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只是掀了掀眼皮。
“陳叔。”葉冰裳對他微微頷首。
陳叔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擋在了厚重的鐵門前,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往日的溫和,只有公事公辦的冷漠。
“葉統領,聖上讓你休沐的旨意,下午就傳遍了。現在的你,沒有資格進入玄字型檔。”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我只是回來,找一些被遺忘的東西。”葉冰裳淡淡地回答。
“規矩就是規矩。”陳叔不為所動,“除非,有王副統領的手令。”
葉冰裳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知道,王謙是藍慕雲的人,指望他,絕無可能。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直視著陳叔的眼睛。
“陳叔,你還記不記得,十五年前,你唯一的孫子,在城西被人當街擄走,三天後,屍體在亂葬崗被發現。當時的地方官,以‘孩童走失,意外身亡’草草結案。”
陳叔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痛苦。
“是我,”葉冰裳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錐子,扎進陳叔的心裡,“當時我還是個剛入行的小捕快,花了三個月,不眠不休,把那個拐賣孩童、剖心挖肺煉藥的邪道組織,連根拔起。我把那三十七顆人頭,親手帶到了你孫子的墳前。”
陳叔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看著眼前的葉冰裳,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今天,我不是以神捕司統領的身份求你,”葉冰裳從懷中,取出一塊成色極佳的暖玉,這是皇帝賞賜之物,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家,三代衣食無憂。她將玉,塞進陳叔那粗糙的手中,“我只是以一個,也曾受過你恩惠的‘丫頭’的身份,求你,給我兩個時辰。”
陳叔握著那塊溫潤的玉,手抖得厲害。他看著葉冰裳那雙寫滿決絕的眼睛,許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緩緩地,側過了身子。
“天亮之前,必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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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冰裳提著燈籠,走進了那片無盡的黑暗。
她要找的,是關於殺手組織——“幽影”的一切。那枚來自江南的繡花針,就是突破口。
她徑直走向最深處,很快便發現了問題。所有關於“幽影”的記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與其說是記錄,不如說是在用大量無用資訊,來證明這個組織只是個三流貨色。
這與她記憶中,那個能刺殺藩王、引發邊境戰爭的恐怖組織,完全不符。
核心卷宗,被銷燬了。
她在佈滿蛛網的角落,找到了一個貼著層層封條的黑鐵盒子。封條上,赫然蓋著“兵部尚書”、“大理寺卿”,甚至是“太子太傅”的硃紅大印!
盒子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張紙條:“案涉前朝逆黨,已奉旨焚燬。”
一股寒氣,從葉冰裳的腳底,直衝天靈蓋。一張由朝堂重臣聯手編織的、在十幾年前就已佈下的大網,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線索,似乎徹底斷了。
但葉冰裳沒有放棄。她靠在冰冷的卷宗架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所有直接證據都被銷燬,那就從側面找!
她提著燈籠,開始翻閱那些與“幽影”無關,但案發時間、地點,卻與她記憶中“幽影”幾次重大行動能重合的卷宗。
這是一個浩大到令人絕望的工程。
時間,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她翻閱了十幾份看似無關的卷宗:一份是《北境藩王暴斃案》,結論是“突發惡疾”;一份是《江南鹽運使失蹤案》,結論是“攜款潛逃”;還有一份是《京城工部侍郎府滅門案》,結論是“家賊作亂”。
這些卷宗,彼此獨立,毫無關聯。
但當葉冰裳將這三份卷宗,並排鋪在地上時,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發現了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細節。
三起案件的驗屍格目中,都提到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共同點:死者的致命傷口旁,都殘留著一種“極細微的、類似金屬碎屑的灼燒痕跡”。
這在當時,被歸結為某種“罕見兵器所致”,並未引起重視。
但葉冰裳的腦海中,卻瞬間閃過一個大膽的推測:這不是兵器,這是某種……機關!一種能在瞬間產生高溫的、極其精密的殺人機關!
能製造這種機關的,絕非普通江湖門派。
她立刻轉換了思路,不再查詢“幽影”,而是開始在玄字型檔中,搜尋所有與“機關”、“機巧”相關的記錄。
終於,在天亮前的最後一刻,她在一份記錄“前朝逆黨”的廢棄卷宗的夾縫裡,找到了一張殘破的圖紙。
那張圖紙上,畫著一個由無數精巧的齒輪和槓桿,構成的一朵,機械蓮花的圖案。
圖案的下方,還有一行幾乎已經看不清的小字:“墨家遺脈,機巧徽記。”
墨家!
那個在前朝末年,因被誣陷參與謀逆,而慘遭滿門抄斬的、傳承了數百年的神秘機關世家!
-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幽影”組織那些神出鬼沒的殺手,那些精巧致命的暗器,那三個看似毫無關聯案件中的“金屬灼燒痕跡”……源頭,找到了!
藍慕雲,他不僅掌控了“幽影”,他甚至,還收編了前朝墨家的遺脈!
黑暗中,葉冰裳看著手中這張小小的、寫滿了死亡與陰謀的圖紙,那雙冰冷的眼眸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點復仇的火焰。
藍慕雲,你抹得掉所有的文字,但你抹不掉,死人身上留下的痕跡。
這是你留下的,第一個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