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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最溫柔的誅心之言

接下來的七天,潭州,乃至整個江南,都籠罩在一片血色的雷霆之下。

葉冰裳,這位來自京城的神捕司統領,用鐵腕手段,向所有人展示了何為“先斬後奏”的皇權之威。

她沒有再理會門外那些被操控的“民意”,也沒有去按部就班地審訊王主事。她就像一位冷靜的獵手,腦海中清晰地記著那份已經化為灰燼的死亡名單,然後,用她自己的方式,開始了狩獵。

她的第一刀,砍向了潭州通判,張承。

在秦湘的人送來那足以定罪的“完美”證據之前,葉冰裳的暗樁,已經從幾個領頭鬧事的“災民”口中,撬出了一份微不足道的口供——他們收到的“酬勞”,並非來自奇珍閣的管事,而是來自通判府上一個不起眼的家丁。

這個小小的破綻,在藍慕雲那天衣無縫的劇本上,撕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口。

當葉冰裳將這份口供與秦湘送來的證據,一同摔在張承面前時,這位剛剛還在叫囂“冤枉”的朝廷命官,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他明白,自己不是死於貪腐,而是死於“自作聰明”。他以為自己在幫侯爺做事,卻不知,他那點小動作,早已成為這位葉統領呈給他的第一道催命符。

接下來是鹽運司大使、織造局主事、漕運衙門的書吏……

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一場高效而殘酷的抓捕。

葉冰裳就像一臺精密的殺戮機器,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配合”。她用藍慕雲給的名單作為指引,卻用自己的情報網去尋找那些不屬於劇本的瑕疵。

每當奇珍閣的“完美證據”送到時,她手中往往已經掌握了另一份,足以讓對方百口莫辯的、真正屬於她自己的證據。

她以雷霆之勢,清洗著潭州的官場。抄家、鎖拿、審訊……神捕司的臨時駐地,幾乎成了另一座閻羅殿。曾經不可一世的官員士紳,在她面前,如同土雞瓦狗。

潭州的百姓,從最初的驚愕,到後來的狂熱。

他們親眼看著一個個魚肉鄉里的“大人物”被鎖上枷鎖,看著一箱箱金銀財寶從那些貪官的府邸中被抄出,然後由奇珍閣的人,當眾換成一袋袋雪白的米糧。

“葉青天”的呼聲,這一次,發自肺腑,響徹雲霄。

然而,只有阿七等心腹才知道,他們的統領,正在承受著何等巨大的消耗。

她每天只睡不到兩個時辰,眼中佈滿了血絲。她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默,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幾乎能將人的骨頭凍僵。

她贏了。在場面上,她贏得了所有。

她沒有成為藍慕雲的提線木偶,她用自己的方式,主導了這場清洗。

可她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她依舊在他畫好的圈子裡跳舞。她抓的每一個人,殺的每一顆頭顱,最終,都在為他的宏圖霸業添磚加瓦。

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讓這場“借刀殺人”,看起來更像是她自己的主意罷了。

這種清醒的沉淪,比被矇蔽的利用,更加折磨。

這天深夜,當她處理完最後一封卷宗,疲憊地揉著眉心時,一封來自京城的信,被送到了她的案頭。

信封上,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帶著幾分灑脫不羈的字跡。

是藍慕雲的家書。

阿七將信放下時,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他希望,這封家書,能讓自家統領那緊繃如弓弦的神經,得到片刻的放鬆。

葉冰裳看著那封信,沉默了許久。

她彷彿能透過那層薄薄的信紙,看到那個男人在京城侯府的書房裡,好整以暇地提筆寫信的模樣。

最終,她還是拆開了信封。

信紙上,墨香清雅。開頭的筆觸,溫柔得不像話。

“冰裳吾妻,見字如晤。”

“江南潮溼,飲食恐不慣。已託秦湘為你備些京城口味的糕點,聊解鄉愁。聞你連日勞累,為夫心中甚是掛念。疆場殺伐,尚有輪換,公門辦案,亦需張弛。萬望珍重,切莫累壞了身子。”

寥寥數語,字裡行間,滿是一個丈夫對遠行妻子的關切與疼愛。若是不知內情的人看了,只會感嘆靖北侯夫妻情深。

葉冰裳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虛情假意的字句,沒有絲毫波瀾。

直到,她的視線落在了信的末尾。

那裡的字跡,似乎變得隨意了一些,像是寫信人隨口一提的閒話。

“京中一切安好,勿念。只是府中近日頗為熱鬧。”

“公主殿下聰慧善良,對為夫那日講的‘海外奇聞’極感興趣,常來府中請教詩詞,一坐便是一個下午。”

“柳姑娘亦是心善,擔憂江南災情,時常來訪,與我共論天下士子之心,商討如何才能更好地安撫民意。有她相助,我在士林中的些許薄名,才不至於被宵小之輩攻訐。”

“有她們在,為夫在京城,倒也不算寂寞。”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內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封輕飄飄的信紙,在葉冰裳的手中,卻彷彿重逾千斤。

那最後一段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淬了劇毒的鋼針,看似不經意,卻精準無比地,扎進了她內心最深、最不設防的地方。

他在告訴她甚麼?

他在告訴她,當她在這泥潭血海里浴血奮戰,拼盡全力維護那點可憐的驕傲時,他,她的丈夫,正在京城的溫柔鄉里,談笑風生。

他在告訴她,她視為對手的朝堂皇權(公主),她不屑一顧計程車林輿論(柳含煙),都已盡在他掌握。一個為他疏通宮禁,一個為他收攬人心。

他甚至沒有用威脅的口吻,他只是用一種最溫柔、最體貼的丈夫的語氣,向她“分享”著他的日常生活。

分享著,他是如何在她浴血奮戰的後方,愜意地、輕鬆地,將她的世界,一塊一塊地,變成他的掌中玩物。

這場戰爭,她以為自己在與江南的貪官汙吏鬥,與他佈下的陽謀鬥。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連情感的最後一塊陣地,都早已被他兵不血刃地攻陷。

羞辱。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辱感,瞬間將她吞沒。

那比刀劍加身,比民意圍攻,更加令人感到寒冷和無力。

葉冰裳緩緩地,將那封信紙,一寸一寸地,捏緊。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死一樣的蒼白。

她沒有將信撕碎,也沒有發怒。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那股刺骨的寒意,從指尖,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終,凍結了她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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