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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民意如刀

八百里加急的快馬,卷著京城的塵土,如一道利箭般射入潭州城。

當那份蓋著玉璽、墨跡未乾的聖旨被送到葉冰裳面前時,整個神捕司的臨時駐地,瞬間從死寂變得滾燙。

“先斬後奏!三品以下,可先斬後奏!”

阿七捧著聖旨,雙臂都在輕微地顫抖,他不是在讀,而是在宣告一個遲來的春天。一名捕快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跳起,另一人則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連日來胸中積鬱的憋屈與憤懣,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這道聖旨,不是甚麼虛無縹緲的鼓舞,它是實實在在的授權,是能讓刀鋒見血的權力。

唯有葉冰裳,在最初的錯愕之後,心中升起的,卻是一股更為深沉的寒意。

她太瞭解藍慕雲了。

那個男人,從不做無用功。他絕不會平白無故地送給自己這樣一把開了刃的利器。

這把刀,看似是皇帝的恩典,實則是他計劃中的又一枚棋子。他想讓自己用這把刀,去砍他想砍的人。

葉冰裳的指尖劃過聖旨上那鮮紅的印泥,目光冷冽。

她知道這是陽謀,是陷阱。

但她別無選擇。

想要打破他佈下的局,就必須先走進這個局裡,用他給的刀,去撬開他不想讓自己看到的真相。

“傳令,”葉冰裳的聲音果決而清冷,將所有人的亢奮都壓了下去,“即刻升堂,提審王主事!”

“是!”

隨著她一聲令下,整個駐地立刻高效地運轉起來。審訊的公堂被迅速佈置好,炭火盆裡新添的紅炭發出噼啪的爆響,烙鐵等刑具在架子上一字排開,冰冷的金屬表面反射著跳動的火光,給空氣染上了一層血腥的暖色。

所有人都相信,在這道聖旨和神捕司的手段面前,那個小小的王主事,很快就會吐露出他背後那張龐大的關係網。

然而,就在王主事被從地牢裡拖出來,即將押上公堂的那一刻,駐地之外,一陣雜亂無章的鑼鼓聲突兀地響起,緊接著,是如同蟻群出巢般嘈雜的人聲。

“怎麼回事?”阿七皺眉,快步走到門口。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只見駐地門前的大街上,黑壓壓地聚集了數百名百姓。他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顯然都是這次水災的災民。但詭異的是,他們臉上沒有絲毫冤屈或憤怒,反而個個眼中都燃燒著一種被點燃的、狂熱的希望。

隊伍的最前方,幾名壯漢敲著破鑼,還有人高舉著幾面粗製濫造的旗幟,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嚴懲貪官王主事”、“感謝藍大善人”。

奇珍閣的那位管事,此刻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布衣,臉上帶著悲天憫人的神情,活脫脫一位為民請命的義士。

看到阿七出來,他立刻領著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上前,對著駐地大門“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草民等,叩見葉青天!”

他這一跪,身後數百名災民也跟著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膝蓋砸在石板路上,發出一片沉悶的響聲。

“叩見葉青天!”

那並不整齊、甚至有些參差的喊聲匯聚在一起,讓正準備升堂的葉冰裳,腳步一頓。

她走到門口,看著門外跪倒一片的百姓,眉頭緊緊蹙起。

那管事抬起頭,聲淚俱下地高喊道:“葉統領!草民等聽聞,皇上已下旨,命您嚴懲貪官!我等潭州百姓,特來請願!”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份由無數個紅手印匯聚而成的“萬民請願書”,高高舉過頭頂。

- “我等,懇請葉青天,即刻處決罪大惡極的貪官王主事!還江南一個公道!”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吶喊聲,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殺了他!那個狗官害得我們家破人亡!”

“我們只信藍大善人!是奇珍閣給了我們活路!”

“對!殺了王主事,讓藍大善人來管我們吧!”

一句比一句更激烈,一句比一句更誅心。

葉冰裳身後的阿七再也按捺不住,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怒喝道:“放肆!朝廷辦案,豈容爾等喧譁!你們這是在藐視王法!”

“阿七,退下。”葉冰裳頭也未回,聲音不大,卻讓阿七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幾名捕快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將葉冰裳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外面越發激動的人群。他們想不通,明明是來幫他們的,為何轉眼間,這些人就成了逼迫自己的敵人。

葉冰裳站在臺階之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著那些百姓眼中真誠的、被煽動起來的期盼。他們不是在演戲,他們是真的相信,只要殺了王主事,一切就會好起來。

她瞬間就明白了藍慕雲的用意。

他不是在跟自己鬥法,他是在跟自己鬥“人心”。

她手裡的“先斬後奏”,本是用來深挖案件的利器,此刻,卻在這些被操控的“民意”面前,變成了一把只能用來“結案”的屠刀。

這是一個兩難的死局。

她若不殺,就是“官官相護”,背棄民心。

可她若是殺了,就是親手斬斷所有線索,用一個完美的“句號”,來成全他那出“借刀殺人、清洗異己”的大戲。

她的法,她的理,她所堅持的一切,在這一刻,被這所謂的“民意”,綁架得蒼白無力。

“葉統領!”

那管事再次高喊,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催促”:“民心不可違啊!請您,下令吧!”

“請統領下令!”

“請葉青天下令!”

數百人的吶喊,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一下又一下地衝擊著葉冰裳的耳膜和她的道心。

她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玄色的官服下襬在風中微微拂動。

她第一次體會到,有時候,百姓的“善意”和“擁護”,竟可以成為這世上最鋒利、最傷人的刀。

而她的丈夫,正躲在千里之外,微笑著,將這把刀,親手遞到了她的面前,逼著她,用它來刺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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