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愈發狂暴。
滁河大堤上,那第一個出現的漩渦,就像大地睜開的一隻飢餓的眼睛,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就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坑,擴張成了一個直徑數丈的恐怖黑洞。
渾濁的洪水瘋狂地倒灌進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嘟”聲,彷彿巨獸在貪婪地吞嚥。
“快……快跑啊!堤要塌了!”
不知是誰,用撕裂了喉嚨的聲音,發出了第一聲絕望的哭喊。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伴隨著那一聲淒厲的警告,地底深處那沉悶的、結構斷裂的巨響,驟然變得密集、響亮!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彷彿大地龍骨被生生折斷的轟鳴,徹底蓋過了風聲、雨聲和雷鳴!
在山崗上靜立的冷月,用她那雙沒有任何情感的眸子,清晰地看到,那綿延百里、看似固若金湯的巨大堤壩,從漩渦的位置開始,如同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撕開的畫卷,轟然解體!
堅硬的青石外殼分崩離析,露出的,卻不是預想中層層夯實的泥土,而是如流沙般傾瀉而出的、鬆軟的黃色河沙!
偷樑換柱,釜底抽薪。
這才是主上真正的殺招。
失去了骨架支撐的堤壩,在滔天洪水的面前,脆弱得同一張薄紙。長達數十丈的巨大豁口,被瞬間撕開!
被壓抑了半月之久的滔天洪水,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那不再是水,那是一條掙脫了所有鎖鏈的、咆哮的黃色巨龍!它攜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從豁口處狂湧而出,以雷霆萬鈞之勢,撲向了堤壩後方那片沉睡的、廣袤的江南平原。
農田、屋舍、樹林……
在這頭滅世巨獸的面前,所有人類文明的痕跡,都顯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擊。
無數在睡夢中的人,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連同他們棲身的家園,被瞬間捲入洪流,化為烏有。那些在堤壩上徒勞奔跑的身影,被狂暴的水頭一卷,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星星點點的燈火,成片成片地熄滅在黑暗之中。
絕望的哭喊,被洪水的咆哮無情地吞沒。
冷月靜靜地看著這幅人間煉獄的景象,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那握著劍柄的手,卻在微微地顫抖。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所在的村莊,也是這樣被山洪吞噬,而她,是唯一的倖存者。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翻湧的情緒,對著那片被洪水吞噬的黑暗,緩緩地、單膝跪下,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彙報:
“主上。”
“崩潰的號-角,已經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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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之上,一支由上百名黑衣騎士組成的隊伍,正在泥濘的道路上疾馳。他們每個人都身披蓑衣,斗笠壓得極低,沉默得如同一支來自地府的軍隊。
為首的,正是葉冰裳。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隨著馬蹄的每一次起落,都愈發沉重。
她知道,自己正在與時間賽跑。
就在這時,前方一道黑影,如離弦之箭般迎面衝來。那是一名神捕司的影衛,他負責在前方探路。
“統領!!”
那名影衛甚至來不及勒馬,在距離葉冰裳還有數丈遠時,便翻身滾下馬背,連滾帶爬地撲到她的馬前。
“統領!”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悲痛,已經完全變了調,“滁河……滁河大堤……決口了!”
“轟!”
這幾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葉冰裳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的身體,在馬背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險些栽倒下來。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才穩住了身形。
來了。
終究,還是來了。
那個男人,終究還是按下了那個毀滅的按鈕。
她眼前彷彿出現了幻覺,看到了那洪水滔天的景象,看到了無數流離失所、在洪水中掙扎呼救的百姓。
她甚至看到了藍慕雲。
他正站在那片廢墟之上,用他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嘲弄地看著自己,彷彿在說:看,這就是你守護的世界,多麼脆弱。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滔天怒火與徹骨無力的情緒,瞬間沖垮了她的理智。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幾乎要將一口鮮血噴出。
“統領……”周圍的下屬,都用擔憂的目光看著她。
葉冰裳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入肺中的,盡是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雨水。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美麗的眸子裡,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比寒冰更加堅硬、比刀鋒更加銳利的決絕。
“傳我命令!”
她的聲音,嘶啞,卻清晰地穿透了狂暴的雨幕,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放棄原定路線!全員轉向滁河下游的清河府!”
“我們的任務,不再是查案!”
“是救人!”
“是!”上百名騎士,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葉冰裳猛地一夾馬腹,胯下的神駿寶馬發出一聲長嘶,率先衝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藍慕雲,你毀了它。
那我就把它,從這片廢墟里,一點一點地,重新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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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靖北侯府。
書房內,燭火通明。
藍慕雲並沒有像葉冰裳想象的那樣,在欣賞雨景。
他正獨自一人,坐在一副巨大的沙盤前。那沙盤之上,精準地復刻了整個江南的水系、山脈與城池。
此刻,那代表著“滁河大堤”的一段,已經被他親手推倒。
他伸出手,彷彿一位神只,用手指在沙盤上輕輕一劃。那是一條代表著洪水流向的軌跡,從決堤的滁河開始,一路向東,最終匯入一片代表著湖泊的窪地。
而那片窪地的旁邊,標註著三個字——清河府。
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書房的陰影裡。
“主上。”來人聲音輕柔,正是蘇媚兒,“江南傳來訊息,一切……如您所料。”
藍慕雲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彷彿只是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輕輕地,放在了沙盤上“清河府”的位置。
“告訴秦湘。”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清河府內,我們所有的糧倉,從即刻起,開倉放糧。”
蘇媚兒聞言,微微一怔。她原以為,主上會下令囤積居奇,發一筆國難財。
“但是……”藍慕雲的聲音,頓了一下,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只救百姓,不濟官府。”
“讓我們的所有夥計,都穿上統一的青色短衫,打出‘藍氏義莊’的旗號。每一個前來領糧的災民,都要在手背上,用洗不掉的藥水,印上我們奇珍閣的梅花印記。”
“我要讓所有活下來的人,都清清楚楚地記住,是誰,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給了他們一口飯吃。”
“至於那些朝廷的官員,讓他們守著空空如也的官倉,去向他們的皇帝陛下求援吧。”
蘇媚兒聽完,心中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她瞬間明白了主上的意圖。
這哪裡是救災?
這分明是在用糧食,收買整個江南的人心!
他要讓皇帝和朝廷,在江南的土地上,信譽破產!
她躬身領命,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對強者的戰慄與崇拜。但在那崇拜之下,一絲不易察白的念頭閃過:主上此舉,固然高明,但耗費如此巨大,若只是為了顛覆,未免太過……若是為了別的,比如……為了那位葉統領,那這盤棋,可就太大了。
“是,媚兒……明白了。”
她退入黑暗,消失不見。
書房內,又只剩下藍慕雲一人。
他看著沙盤上,那枚代表著葉冰裳和神捕司的白色棋子,正在拼命地向著“清河府”移動。
他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那笑意裡,有嘲弄,有期待,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