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陽侯姓華,家中子女皆從玉字輩,唯有一人除外,那就是華豆蔻。
華豆蔻的名字“豆蔻”,只因其滿月宴前一天嚴陽侯按族中舊例,請漠城最有名的道士上門為孩子算命,卻得到一句令人難過的“小姐難活過豆蔻年華”的預言而得來。
問道士:如何才能逃脫此等不幸的命運?
道士答:
一:借人命格為己用。此等方法免不了殺生造孽;
二:掛靠“日坐貴人”。命格為“日坐貴人”的人自帶逢凶化吉氣場,且能輻射至親之人。
這個“日坐貴人”就是紀玉林。
紀玉林是奴隸沒錯,是華豆蔻選中的人沒錯,但華豆蔻和紀玉林的相遇是人為的。
“日坐貴人”極其稀少難找,由於其逢凶化吉遇事呈祥的屬性,華父一開始打聽生辰八字都在少爺小姐圈裡打聽,打聽了一兩年,這才轉向權貴府中的下人們。
一直沒打聽到,標準便一降再降至——
農戶、
商賈、
妓子、
直至降進奴隸裡。
甚至還包括仍在人牙子手中,未來不一定有好去處的奴隸。
忽然探子回報,“日坐貴人”找到了!
比起欣喜,華父先感覺到的是,不可思議。
“日坐貴人”這等命格竟然混在奴隸堆裡?!!!
華父先派人查“日坐貴人”的底細,結果不出意料,甚麼都沒有。字面意義上的甚麼都沒有,“日坐貴人”就像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孩子,資料一片空白,連父母都沒有。
藉著和漠城城主之間的交情,拜託給城主再查了一遍。這次倒給查了出來,“日坐貴人”名叫玉沁,秘族人,準確地說是被秘族除名之人。
秘族這一種族有一個奇怪的規矩,他們只承認父母尚在人世的幼崽,像紀玉林這等父母不在人世,而自己尚未成年的族人,就會被族中長老毫不留情地,抹除記憶且逐出山谷。
因此,比起紀玉林或者說玉沁自己,看過玉沁資料的他們恐怕要比玉沁本人更要了解他地多的多。
玉沁名中帶玉。
華父認為這是天意。
豆蔻被閣老賜名豆蔻,讓豆蔻二字天天響在身邊,希望豆蔻能直面內心恐懼,未知才恐懼,恐懼來源於人心,換句話說,心堅強,人就強。
另一個原因是希望豆蔻這個名字像一塊盾牌,替豆蔻擋住豆蔻之年間的災厄,順利成年舉辦及笄,用一個新的盾牌“名字”接替舊的盾牌。寓意辭舊迎新,拋去過去迎來新生,想從字面意義上破除預言。
不管怎麼說,豆蔻兩字中都沒有“玉”字。
然而,玉沁的名字中竟然剛好帶玉字!
彌補了豆蔻名中沒有“玉”的缺憾。
冥冥之中,玉沁就像專門為豆蔻而來。
華父策劃了豆蔻和玉沁的相遇。
小小的豆蔻落水後被玉沁救起,一眼便相中了烏髮白皮的男孩。在還不能分辨美醜的年紀,她從怦怦的心聲中清楚知道了,眼前的人令她心動,令她無比心動——
只是這心動是甚麼?
好像不是害怕,也不是喜歡。
情竇沒有開的華豆蔻,不明白心動的含義,也不明白害羞和臉紅。
事情比華父想象地還要順利。
玉沁在華豆蔻的軟磨硬泡下被買入侯府,做豆蔻的貼身侍衛。
兩人相伴長大。
華豆蔻漸漸知道奴與主之間的橫溝有多深,她撒嬌也好鬧也好要父母去籍庫消掉了紀玉林的奴籍,從此以後紀玉林就是紀玉林,不是誰的紀玉林,也不屬於誰……
但她和紀玉林是好朋友!
她肯定!
然後不久,發生了一件十幾年來華豆蔻覺得最為危機的事情。
那天,她和紀玉林發現一個新洞口,看著不太像狗洞,他們就當探險用了。
紀玉林在前探路,她在後面。
中間鑽了好幾個洞,一路到了後廚房,便找不到洞了。
紀玉林說這個洞口可能是府中手腳不乾淨的小人偷食物弄的洞。
當時外面來人,他倆驚慌下躲在柴火垛後的空隙裡了。
府裡來了新下人詢問華豆蔻的喜好。
華豆蔻湊近聽自己的八卦。
那年她十歲。
她知道了自己為何叫豆蔻。
也知道了她和紀玉林並不是緣分使然的相遇相識相知相伴。
她害怕紀玉林因為她吸取他的運氣而討厭她,害怕地手心發汗,身體細顫。
她想像以前每一次撒嬌那樣使小性子,耍脾氣道:
“憑甚麼我不能吸取你的運氣?你有的我也要有,我不管,我就要!”
紀玉林會包容她的。
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樣。
……紀玉林,還會包容她嗎?
對於紀玉林而言,她活地像水蛭一樣。
她害怕地不敢回頭,不敢看紀玉林的表情。
紀玉林恐怕想打她一拳吧?
一拳夠出氣嗎?
他們今天還商量好了一起出去買柿子糕吃。
紀玉林還願意陪她去嗎?
為甚麼爹孃不讓家中下人閉嘴。
為甚麼他們今天要鑽這個洞。
為甚麼他們要躲在柴火垛裡聽到這些。
為甚麼她沒有聽見自己八卦的時候就出去呵斥下人管好自己的嘴……?
為甚麼?
為甚麼?
為甚麼?
為甚麼我要吸取別人的運,才能好好活著啊……
華豆蔻只感覺到了視線模糊,眼淚珠子已經掉了。
啪嗒。
視線清晰了,她看見眼淚掉在一隻手的手背上。
華豆蔻還沒反應過來,她的手被人牽起了,那隻右手牽著她的左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層層布料下,溫熱的鮮活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
紀玉林說:
“還好,還好。
原來我對你如此重要啊。”
華豆蔻清楚地記得那天紀玉林的笑顏——那麼地明亮,那麼地讓人心動。
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了。
華豆蔻實在是太捨不得紀玉林,太捨不得了。
深夜裡,華豆蔻泣出聲。
昨天她想,到底要怎樣才能留住紀玉林。
今天她想,她昨天還是太貪心了,如今,她只想再見一面紀玉林。
華豆蔻將自己的臉埋進姐姐懷裡,儘量不發出聲音的啜泣,心中默默唸叨:
“紀玉林,你要是還沒走,就來看我一眼吧,我們至少……好好道個別,好嗎?”
月光微涼。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