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謙之所以這麼做,
不僅僅是貪圖科研成果。
在霍普金斯,他能混到今天這個位置,主要靠的是察言觀色。
說白了,不過是米勒教授手裡的一把槍。
米勒這個人,打心底裡就不相信太平洋彼岸的中國人能做出這種級別的成果。
在他的傲慢認知裡,中國學術圈往往與資料灌水和造假掛鉤。
一個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南醫大團隊,憑什麼能拿出AUC高達的完美模型?
——怕不是中國人偷了其他國家沒發表的資料吧?
但這種帶有嚴重偏見的話,他絕不會自己開口。
所以,當NEJM的審稿郵件發來時,米勒特意把王謙叫來了辦公室。
只需要對著那份論文嘆一口氣。
王謙瞬間就懂了。
米勒想要這個模型,但他不想髒了自己的手。
所以王謙借用自己的話,接過了這口黑鍋。
兩個人,一個偽善,一個陰毒,建議鎖死。
在他們的算盤裡,稿件一退一回,最少能給自己爭取一到兩個月的時間。
在這個時間差裡,實驗室全員兩班倒,套著江河的公式跑出一份全新的資料。
到時候,論文一發,木已成舟。
誰能說他們抄襲?
醫學論文靠的是實驗資料,這東西只要嘴硬說是實驗室獨立摸索、碰巧撞了車,誰也拿他們沒辦法。
畢竟,霍普金斯的金字招牌,天然自帶公信力。
但王謙和米勒怎麼也想不到。
江河身後站著四位老師。
這四個人,純純的狼滅。
……
附一院,副院長辦公室。
張隨剛剛動用了自己當年在霍普金斯讀博時積累的人脈,查清楚了米勒實驗室最近的動靜,並把訊息同步給了其他三位老師。
重點是,當王謙這個吊毛的名字出現時,張隨突然覺得一切都合理了。
冤有頭,債有主。
既然是你王謙在背後主使,那這套熟悉的配方就不奇怪了。
張隨太瞭解他了,當年王謙能為了留在美國偷他的論文,現在為了搶佔國際標準,自然就能毫無心理負擔地去偷江河的心血。
新仇舊恨一起算。
你動到我恩人頭上,我豁出去也要跟你拼了。
在霍普金斯的好友告訴他,王謙現在手底下壓榨著一個叫鄒季的亞裔博士生。
這個年輕人幾乎包攬了實驗室所有的髒活累活,不僅要替王謙代筆,連第一作者的署名權都被剝奪。
甚至在一些資料處理上,還被王謙逼迫著進行學術造假以迎合期刊口味。
想辦法取得聯絡方式之後,他直接國際漫遊打了過去。
那頭傳來一個疲憊的男聲:「Hello?」
「鄒季,我是張隨,南方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副院長。」
「張教授,您好!」
鄒季顯然已經知道張教授要打電話給他,所以並不顯得意外。
「嗯,鄒季,我聽說了,你跟著王謙學習,可是熬夜寫出來的論文,一作卻變成了他的名字?不符合預期走向的資料,他也逼著你剔除和美化?」
「他拿畢業簽字權壓我,教授,我沒辦法……我家裡供我出來讀博,我不能拿不到學位。」
「明白,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把你電腦裡,王謙逼迫你修改資料的原件和修改件對比記錄,還有往來郵件,全部儲存好。」
鄒季嚇了一跳:「您這是要……」
「只要你把證據留好,等待我的指令向霍普金斯大學學術道德委員會舉報,我保你順利畢業,拿到學位後,你想回國發展還是?」
「我想回國,我不想在這邊待著了。」
「好,等你回國之後,直接來附一院找我。」
鄒季陷入猶豫。
這件事畢竟還是有風險,幹還是不幹?
猶豫中,他的腦海中閃過今天下午王謙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沒有我王謙的名字,你以為哪個期刊會看你這個不知名博士生的稿子?】
屈辱、不甘、長久以來的壓抑。
在張隨丟擲的機會面前,終於爆發。
「張院長!」
他連稱呼都變了:
「我現在就去備份這些資料,您等我回電!」
……
同一時間。
顧清言也開始打電話搖人。
作為歐洲重症醫學會的大佬,顧清言有《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現任主編傑弗裡的電話。
「傑弗裡,我是顧清言。」
「噢,顧!聽到你的聲音真高興,今年歐洲的年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還可以。」
一陣寒暄過後。
顧清言道:
「傑弗裡,事實上,我確實有一件事情想請你幫忙,我希望你立刻調取後臺一份昨天被拒稿的論文,編號是,關於重症急性胰腺炎早期預測模型。」
傑弗裡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片刻後他說:「我看到了,顧,這篇稿件的審稿意見很明確,存在資料不清和人種偏差的問題,按照流程,我們建議作者修改後……」
「傑弗裡,大家都是同行,不要拿應付普通作者的話術來對付我,當年做ARDS小潮氣量通氣試驗的時候,最初的佇列資料爭議比這個大得多,NEJM照樣給足了版面。」
傑弗裡沉默了。
顧清言繼續施壓:
「退稿修改並沒有什麼,我也並不是因為這件事來找你,重點是,根據我掌握的情報,約翰·霍普金斯的米勒實驗室,目前正在用極其相似的邏輯底座跑資料,而米勒,就是這篇稿件的Reviewer(審稿人)吧?」
電話那頭的呼吸停頓。
這在學術界是很高階別的指控。
審稿人利用職權壓下稿件,竊取思路,這是絕對無法容忍的醜聞。
「顧,這只是你的指控,缺乏實質性證據,我不能僅憑你的猜測就推翻審稿專家的意見。」
「我要求立刻對這篇稿件啟動獨立專家覆審,規避掉所有北美圈子的利益相關者,同時,我要求編輯部對米勒的保密協議執行情況進行獨立排查。」
「這不合規矩,顧,這樣可能會得罪整個霍普金斯體系。」傑弗裡試圖拒絕。
「傑弗裡,你別忘了,下個月在巴黎,歐洲重症醫學會將召開指南修訂籌備會,我會見法國、德國、瑞典的幾位首席大牛,如果NEJM的審稿流程被證明是某些美國學者的後花園和點子庫……我會聯合歐洲的學術委員會,聯名向NEJM發函質詢,屆時,歐洲幾大頂尖醫療中心未來的核心研究成果,或許會優先考慮《柳葉刀》。」
在08年,歐洲和美國的醫學界本來就存在暗中較勁。
頂級期刊的命脈就是優質稿源。
當歐洲大牛拿稿源作保時,這已經上升到了兩大醫學陣營博弈的層面。
傑弗裡絕對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包庇一個涉嫌剽竊的審稿人。
實際上,作為總編,傑弗裡是有點危機感的。
再過個十幾年,NEJM會在影響因子上被柳葉刀反超,保不住第一的位置。
雖然他無法如此準確地預判到這一點,但這種趨勢,他卻是能察覺的。
「……我明白了。」傑弗裡妥協道,「我會親自跟進,如果一切屬實,編輯部會凍結米勒實驗室的相關投稿。」
「很好,我等你的訊息。」
顧清言跟張隨的想法不一樣。
她的想法很簡單,面對這幫實力至上主義的人,反擊不僅要快,還要高舉高打。
直接把桌子掀了。
來,看你接下來怎麼操作!
……
另一邊。
楊煦直接開車去了省廳。
廳長關切地問:「老楊,怎麼了?」
楊煦語不驚人死不休:「林廳長,江河正在被美國搶劫!」
「啊?!」
緊接著,楊煦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
林振華的眉頭越皺越緊,聽到最後,臉色鐵青。
08年的中國,奧運會剛剛結束。
國家層面正在大力呼籲自主創新,各行各業都急需在國際舞臺上證明自己的實力。
在這樣一個大背景下,一項由中國醫生完全獨立研發、能夠切實降低死亡率、甚至有資格制定全球重症胰腺炎預警標準的醫學成果,怎麼能就這麼被偷走?
「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林振華怒道:「期刊那邊拉扯起來耗時太長,真讓他們把資料跑出來搶先發表,我們在國際輿論上就被動了。」
「對的,廳長,不過,臨床醫學的最高標準,是哪家醫院率先將它作為臨床指導工具併產生實際效益。」
林振華看向楊煦:「你的意思是……」
「SAP在院內試點了,效果不錯,正好馬上就是全省表彰大會,我請求將這次表彰大會升級,邀請國內外駐華的主流醫學媒體,新華社、路透社、美聯社的人都請來,在釋出會上,由官方出面,為江河的這個SAP預測模型進行時間戳背書,當著媒體的面宣佈,該模型已經在南醫大附一院作為急診的常規臨床輔助診斷標準。」
林振華想了想,立刻明白了楊煦的意思。
隨後道:「好,我現在就給上面打電話!」
楊煦看著林廳長雷厲風行的樣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江河大膽往前衝,老師在後永相隨。
——誰都不準欺負我學生!
……
此時,南醫大行政樓。
陳院長最狠。
陳院長直接聯絡大領導去了。
嗯……很大很大的領導。
目的很簡單。
看看能不能透過國家直接聯絡WIPO,介入並提交國際專利申請。
讓你抄,手打斷!
等會兒把你實驗室打包帶野外去放生咯!
……
一切,都在暗中迅速醞釀、推進。
而在巴爾的摩。
王謙還在悠悠哉哉喝咖啡,吃甜甜圈。
有句話叫:想讓人毀滅,必先讓其膨脹。
王謙覺得,只要自己能把米勒舔好,就能高枕無憂,平步青雲,殊不知……
門被推開,鄒季頂著黑眼圈走進來。
「王老師,跑了第一批五百個樣本,這是初步的結果圖。」
王謙接過報表,隨手翻看了兩下。
「不錯,接下來的三天,把剩下的三千個樣本全部跑完,沒問題吧?」
鄒季低著頭,略顯緊張。
「聽見沒有?」王謙皺眉,對鄒季的遲鈍感到不滿。
「哦哦,聽見了,我會處理好的。」
又聊了一些事情之後,王謙揮了揮手:「去吧。」
鄒季轉身離開。
出門之後確認了一下兜裡的筆,在錄。
門裡面的王謙邊吃邊喝。
他正在幻想自己之後的一片通達。
別說,這甜甜圈,還挺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