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美國,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市。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
王謙手裡端著兩杯美式,快步走入科研大樓。
他跟張隨,顯然在畢業之後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在這裡,王謙如魚得水。
一路乘坐電梯直達八層,來到一間寬敞的獨立辦公室門前。
門牌上寫著:阿蘭·米勒教授\/首席研究員(PI)。
敲門,乖巧走入。
「早安,米勒教授,您的美式。」
「哦,謝謝你,王。」
米勒教授今天心情似乎一般,臉上佈滿陰霾。
他道:「把門關上,坐下吧。」
王謙敏銳地察覺到了老闆情緒的異常。
於他而言,察言觀色是第一要務。
回身關好門,拉開椅子坐下:
「出什麼事了,教授?您看上去像是一整晚都沒睡。」
米勒教授看向桌面,懊惱道:「這是NEJM編輯部昨天發給我的審稿邀請,我剛看完。」
王謙掃了一眼標題:「SAP早期預測模型?這不是我們實驗室正在全力攻關的重點方向?」
「沒錯,」米勒教授煩躁地說,「我們還在起步階段,而他們,已經把資料做出來了。」
「王,你看這裡,AUC值達到了驚人的,他們甚至做完了多中心驗證,邏輯嚴密,資料紮實,無可挑剔,這篇論文一旦見刊,直接就能改寫國際指南……」
王謙聽懂了。
在醫療學術圈,這是一個非常殘酷且常見的現實。
無數個頂尖實驗室都在盯著同一塊蛋糕,大家都在暗中角力。
科學研究是沒有專利保護期的賽跑,誰先做出成果,誰就拿走一切。
如果別人搶先發表了,哪怕你的實驗室已經為此投入了幾百萬美元和幾年的心血,你也只能停下手裡的工作,站在終點線外為對方鼓掌,然後把自己的研究掃進垃圾堆。
「是哪個實驗室做出來的?梅奧?還是麻省總醫院?」
王謙拿起第一頁,目光掃向作者欄和單位欄。
【中國,南方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
王謙一愣:「中國團隊?南醫大?南醫大是什麼東西?」
「我也沒聽說過,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王,我們落後了,這個專案我們必須停掉,一旦這篇論文在NEJM上發表,SAP早期預測的國際標準制定權,就不屬於霍普金斯了。」
辦公室裡,沉默。
咖啡的霧氣在空氣中緩慢升騰。
王謙看著愁容滿面的米勒教授,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也是在這樣的困境中,將張隨的論文成果據為己有,從而換取了留在霍普金斯的機會。
道德?底線?這些東西在頂級學術圈的聚光燈下,一文不值。
王謙緩緩開口,語氣平靜:
「教授,這確實是個遺憾,但也許,我們還有時間。」
米勒教授皺著眉:「時間?他們已經把稿子投到了NEJM,我是審稿人,按照流程,我只能給出客觀的評價。」
「那麼,教授,我們為什麼不直接拒稿呢?」
米勒愣住了:「拒稿?以什麼理由?這篇論文的質量足夠高。」
「是麼?」
王謙拿過論文,認真翻看了一下之後,說:
「教授,我認為,資料就有問題,他們使用了早年的凍存血清,我們可以質疑他們的審批流程不透明,存在合規風險,再比如,人種偏差,他們的資料全部來源於亞洲佇列,我們可以認定這無法代表全球患者群體,缺乏普適性。」
「教授,只要你給出拒稿的決定,他們為了修改這些缺陷,至少需要花費幾個月的時間去重新收集資料和論證。」
米勒教授眉頭緊皺:「王,你是在讓我利用審稿人的特權去打壓同行,如果僅僅是拖延時間也就罷了,可我們的模型根本還沒做出來!」
「所以我們需要加快速度,他們已經在論文裡把最核心的變數篩選機制以及特徵標誌物都寫得清清楚楚了,我們不需要自己去摸索了。」
米勒教授難以置信地看著王謙:「你的意思是……抄襲?老天,這太瘋狂了,這是學術不端!你想我在霍普金斯幾十年的聲譽全毀了嗎?」
「不,米勒教授,你用錯詞了。」
王謙語氣溫和,「這不是抄襲,這叫基於本地獨立佇列的改良研究。」
「我們不使用他們論文裡的任何一行資料,我們用我們自己的血清,去跑他們提供的那個演算法模型,只要跑出結果,立刻成文。」
「我們拿自己的資料跑出來的內容,就是我們自己的原創,我們沒有引用他們的資料,談何抄襲?」
米勒教授顯然在進行著極大的心理鬥爭:「可是……可是他們畢竟是原創者,如果他們事後發現,向國際醫學界申訴呢?」
「申訴?教授,你太高估那些中國醫生了,只要我們搶在他們前面,把論文發表在頂刊,搶佔了國際標準,輿論就會天然地站在我們這邊。」
「到時候,就算他們把那篇被拒的稿子發在別的地方,別人也會認為,是他們那個不知名的亞洲團隊,在跟風驗證我們約翰·霍普金斯的原創模型。」
「想想看,教授,明年的歐洲重症醫學年會上,你會站在舞臺中央,向全世界宣佈由你主導的SAP預測標準,你將改寫醫學史,而遠在地球另一端的那個中國團隊,連發聲的機會都不會有。」
其實,用剽竊來形容王謙此刻的計劃,都已經過於溫和了。
這根本就是明搶。
或許有人會提出質疑:遠在大洋彼岸的江河,用未來的醫學知識在現在的2008年大殺四方,難道就不算是一種剽竊嗎?
可事實上,在胰腺這一塊,包括SAP的改良方案,包括miRNA,江河用的都是自己的成果。
那是他前世,用一臺臺手術,用一個個痛苦的深夜總結出來的,其目的就是為了拯救沈鈺,攻克胰腺癌。
他是把自己的智慧財產權,提前提取到了現在。
而王謙和米勒在做什麼?
坐在辦公室裡,喝著十幾美元一杯的手衝咖啡。
輕飄飄地按下複製貼上。
搶走別人拼盡全力的心血,然後將其貼上自己昂貴的標籤,去換取虛榮與利益。
這就是強盜。
穿上白大褂、西裝革履的強盜。
米勒教授喃喃自語:
「如果……如果我們用自己的佇列去跑,確保演算法表現能達到0.8以上……那麼這就說明,這個模型確實需要西方人種資料的支撐,我們的工作是有獨立價值的,對吧?」
王謙將最後一塊遮羞布遞了過去:「完全正確,教授。」
米勒教授沉默良久後,深吸了一口氣。
「去幫我準備審稿意見,王。」
「明白。」
「另外,立刻召集實驗室所有人開會,從今天起,全組人兩班倒,把霍普金斯近五年的胰腺炎患者血清樣本全部調出來,套用那個變數篩選邏輯進行跑庫,我要儘快看到我們的初稿!」
王謙站直身體,臉上露出微笑:
「交給我吧,教授,您只需要準備好明年年會的演講稿。」
……
十分鐘後,王謙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關上門,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繁華的巴爾的摩街道。
他輕輕抿了一口咖啡,心中嘲弄。
國內的團隊?
南醫大?
可笑。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實力,你的心血就是別人的墊腳石。
當年張隨看不透這一點,結果呢?被他踩著肩膀爬了上來,只能灰溜溜地回國。
現在,這支國內的團隊也一樣。
「篤篤篤。」
門被敲響。
一個留著寸頭、戴著黑框眼鏡的亞裔男生推門走了進來。
他叫鄒季,是王謙手下最得力的博士生之一。
「王老師。」
鄒季神情顯得有些疲憊:「這是您讓我改的關於膽管癌術後復發危險因素分析的那篇論文,我已經按照您的要求,重新跑了一遍多因素回歸分析,您看一下。」
王謙接過論文,隨手翻了兩頁,目光在幾個資料圖表上掃過,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就是你花了這麼久時間給我改出來的東西?邏輯鬆散,資料不完美,論證缺乏力度。」
鄒季急忙解釋:「可是王老師,客觀收集上來的資料本身就是這樣的……」
王謙打斷了他:「鄒季,你是在教我怎麼做科研嗎?資料不好看,那是你的處理方法有問題,如果異常值干擾了核心結論,就說明那些樣本本身就不符合入組標準,把它們剔除掉,去重新做。」
鄒季的臉色漲得通紅,眼中滿是掙紮。
他很清楚,這種所謂的剔除,已經遊走在學術造假的邊緣了……
「還有。」
王謙喝了一口咖啡,補充道,「這篇論文的作者排序變一下,核心思路是我指導的,方向也是我定的,這篇論文,我來做一作和通訊作者,把你排在二作。」
「啊?」
鄒季震驚地抬起頭:「王老師,這篇論文從開題、收集病例、統計資料到起草初稿,全是我一個人熬夜寫出來的,您……您……」
王謙淡淡道:
「怎麼?覺得委屈?鄒季,你搞清楚狀況,你能進霍普金斯的實驗室,是誰給你的推薦信?你用的經費、你調取的病歷,打的是誰的旗號?沒有我王謙的名字,你以為哪個期刊會看你這個不知名博士生的稿子?用我的名字釋出這種水平的論文,我還覺得自己虧了呢,我很不容易的好吧。」
鄒季被說得啞口無言,滿眼的憤怒與屈辱,最終卻只能妥協。
他不僅要被迫修改資料,連自己拼命做出來的成果也要被導師毫無顧忌地掠奪。
但他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因為他的畢業簽字權,死死地捏在王謙的手裡。
「出去吧,把資料處理乾淨再拿給我。」
鄒季眼眶微紅,默默地拿起桌上的論文,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看著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王謙悠然笑笑。
弱肉強食,這就是學術界的叢林法則。
他曾經是這套法則底層的受害者,但現在,他已經爬了上來,成為了規則的既得利益者。
開啟Word文件,開始幫教授代筆審稿意見。
「作為審稿人,我必須指出該研究在合規性審查方面存在潛在風險……此外,單一的人種佇列缺乏普適性……監於NEJM對臨床指導的高標準,我強烈建議編輯部拒絕接收此稿件,並建議作者在補充多中心、跨人種資料後再做嘗試。」
敲完最後一個單詞,王謙彷彿已經看到了中國團隊收到拒稿郵件時崩潰絕望的表情。
但他不在乎。
這是最好的時代。
一切資源都將流向頂層。
至於那些在底層苦苦掙紮的人啊,就乖乖在黑暗中慢慢腐爛吧。
能給自己提供成果,便應當感到幸運了,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