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雨停了。
南醫大,男生宿舍。
江河美美睡了一覺,簡直就是美美桑內,手裡握著咖啡……
洗漱完畢,打車直接來到附一院。
先去了重症醫學科。
見到楊煦。
每當看見老師的時候,心裡就會生出一股濃濃的安全感。
並不是因為自己在能力上依賴他。
只是因為,老師作為附一院一把刀,且無條件地支援自己,有他在,很多事情都會少掉阻力。
比方說,昨晚,如果楊煦在,說服張隨的過程想必就會簡單很多。
「老師。」江河微微點頭。
楊煦一見他就笑了,說道:「我學生來啦?」
江河:「嗯。」
楊煦開誇:「你引流管放的角度很好,高低搭配,昨晚到現在引出了近千毫升渾濁液,今天早上的顏色已經開始變淡了。」
江河看了一眼床上的張嘉琪。
生命體徵已經平穩,去甲腎上腺素的泵入速度調低了一半,最危險的迴圈衰竭期算是熬過去了。
「我看了你的手術記錄,Bogota袋敞開式覆蓋,十二指腸上前動脈單手盲縫,牛逼,不愧是我學生,後續的抗感染和營養支援交給我,人我接管了,你去忙你的。」
江河點頭:「好。」
他心中暖暖的。
別看楊煦一口一個「我學生」,好像是在炫耀。
但其實,是在給江河的所有行為背書,是在罩著江河。
得勁的~
走出ICU,被喊去了副院長辦公室。
「張院長,早。」
「嗯,早啊,坐下說。」
江河拉開椅子坐下。
張隨拿出一份檔案推給江河:「關於SAP早期預測模型在院內推行輔助試點的報告,我已經起草完了,明天上午的院務會上我會直接拍板透過,但是,推行過程中有個技術問題。」
「什麼問題?」
「咱們醫院的HIS是內部區域網,不僅對外網物理隔絕,為了防止病毒和資料洩露,所有電腦的USB插口都被資訊科用膠水物理堵死。」
江河點點頭。
08年確實是這樣,醫院電腦為了防止中毒,直接採取絕對安全的物理隔絕辦法。
「那院長您的意思是?」
「我看了下醫院的裝置採購機動基金,還有額度,我打算直接採購十臺膝上型電腦,算作科室的公用固定資產,急診、肝膽外科、普外科、ICU各配兩臺,這些電腦不連外網,只裝你的SAP預測程式,專機專用,遇到急性腹痛的病人,首診醫生直接把資料輸入進去跑結果。」
江河聽完,心裡只有兩個字:
不賴。
在體制內,為了推行一個還未見刊的學生模型,副院長直接批十臺膝上型電腦……還是有點子決心的。
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給一線科室發福利了。
08年一臺電腦怎麼不得好幾千啊?
科室裡多一臺公用電腦,值班醫生寫病歷、查文獻都能方便不少。
「張院長雷厲風行。」江河說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是我太軸了,電腦這周就能到位,你讓你的技術人員把程式打包好,到時候直接複製進去。」
「沒問題。」
……
從辦公室出來,江河和張隨去了門診大廳。
陳嘉豪和李琦悅兩個人正靠在一起打瞌睡。
這倆學生,居然在醫院走廊裡守了一夜。
張隨手裡提著剛從食堂買的早餐,走到長椅前。
往日裡,他最看不起女兒身邊的這群非主流混混,覺得他們是不學無術的社會渣滓。
但,看著這兩個同學守在冰冷走廊裡熬了一整夜,張隨的眼神複雜。
「醒醒。」他道。
兩人猛地驚醒,看到張隨,有些侷促:「張……張叔叔,嘉琪她……」
「她挺過來了,沒事了。」
張隨把手裡的早餐遞過去,聲音還啞:
「謝謝你們昨天把她送過來,吃點東西,趕緊回家睡覺吧,別讓你們父母擔心。」
陳嘉豪愣愣地接過早餐,沒想到副院長今天居然給他們買包子,還說了謝謝。
——這波啊,回學校能裝一年?
到時候拍拍系花的肩膀,同她講:「你怎麼知道我被附一院副院長投餵早餐了?啾咪?」
陳嘉豪笑笑,轉頭看見江河。
他連忙跑過來,伸手想要擊掌。
江河:「?」
陳嘉豪呃了一聲,自己跟自己擊了個掌,然後道:
「江老師,謝謝你,昨天晚上急診科的護士姐姐都跟我們說了,要是沒有你,嘉琪可能就沒了,很牛很強大。」
江河囑咐道:「以後自己也要注意身體,少熬夜,健康飲食。」
李琦悅插嘴:「喂,以後不要在雨中打籃球了,算我求你。」
嘉豪訕笑:「知道了,知道了……」
說完,他做了一個空氣投籃的姿勢,道:「走了啊,老師!」
江河:「拜拜。」
嘉豪做了個很老土的揮別手勢,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老師!下次上你的課,我會好好聽講的!再見!」
聽到這話,江河一愣。
隨後笑了笑。
加油吧。
……
上午,江河都在肝膽外科忙碌。
他今天上午接連排了兩臺小手術,一臺腹腔鏡膽囊切除,一臺闌尾切除。
二號手術間。
江河手法乾脆利落地分離著膽囊三角。
許晨站在一助的位置負責牽拉,孟時嶼則在二助的位置上。
手術室裡原本很安靜。
過了一會,許晨憋不住了,說道:「哥,聽說昨晚你主刀四級手術了?」
「嗯。」
「我還聽說,昨晚給你拉鉤做一助二助的,是重症的劉建邦主任和急診的趙裕民主治?」
「嗯,情況緊急。」
許晨沉默了幾秒鐘,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半晌,他忽然冷不丁地開口:「哥,劉主任給你做一助,我現在也給你做一助,那是不是意味著……我現在,約等於劉建邦主任?」
手術室裡安靜了一秒。
巡迴護士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孟時嶼直接吐槽道:「哥呀,別說這話,太尷尬。」
許晨眨眨眼:「是嗎?」
孟時嶼懶得理他,轉頭看向江河,眼神忠誠:「江哥,昨晚的事現在全院都傳瘋了,說主任不敢接的手術,你接了,太厲害了……」
江河將切下的膽囊裝進取物袋,自顧自道:「關腹吧,許晨你來。」
「得嘞!」
許晨關腹的時候,
孟時嶼還想說話。
許晨急了:「別說話!」
孟時嶼:「?」
許晨:「我緊張呢!別吵吵!」
孟時嶼:「……」
江河做手術的時候,大家都很放心,可以聊天。
差點忘了,許晨還是個新兵蛋子……
誒,等等。
按照來醫院的先後順序,分明江河才應該是那個新兵蛋子吧?!
……
下午,江河回到南醫大。
實驗室裡,離心機的嗡鳴聲響成一片。
陳浩戴著護目鏡,正小心翼翼地往EP管里加著異丙醇。
做完之後,他把移液槍放回架子上,道:
「老江,來啦?你不知道,你在咱學院又火了一把,我中午去食堂吃飯,大五實習的幾個學長都在說,你昨晚在附一院把副院長的女兒給救了。」
「嗯嗯,」江河懶得說這些,直接問道:「這批血清樣本的純度檢測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260\/280的比值都在1.8到2.0之間,純度完全達標,老江,咱們接下來是不是就可以做逆轉錄了?」
「不急,先把剩下的提取做完,保證樣本量。」
整個下午,江河帶著團隊泡在實驗室裡。
繁瑣枯燥的移液、離心、靜置。
一步步推進著早篩專案的進度。
……
晚上。
江河回到附一院值夜班。
剛換好白大褂坐進辦公室,八卦王孟時嶼就拎著兩份打包的炒河粉和一杯冰美式溜了進來。
「老師,吃宵夜。」
孟時嶼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有個大新聞。」
江河:「說。」
孟時嶼:「就剛才,張院長的前妻從德國飛回來了,直接衝進張院長的辦公室,走廊裡的人都聽見了,前妻上去就是一記耳光!」
江河眨眨眼。
聽八卦下飯,還就那個真香。
中國人,沒人不愛吃瓜的……
孟時嶼繼續說:「打完之後,前妻去看了嘉琪,又翻了手術記錄,聽別人說,當她看到張院長親筆籤的越級手術同意書,還有Bogota袋的非標操作後,你猜怎麼著?她態度直接軟化了,兩人後來居然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吃了頓飯!」
江河並不覺得意外。
張隨的前妻也是醫生,這件事他是知道的。
那麼同為醫生,前妻就能看透昨晚發生的一切。
張隨能為了女兒打破SOP規則,足以證明他的愛並不比任何人少。
「還有件事,江哥,你知道張院長為什麼以前那麼死板,把SOP當成命一樣護著嗎?」
江河回想。
前世是聽說張隨在學校被人論文背刺之類的事。
這一世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新瓜。
於是他說:「不知道。」
孟時嶼:「聽說,張院長的一個朋友,在梅奧診所接手了一個疑難的心衰病人,他朋友根據自己的臨床經驗,推行了一套非常前沿但在當時還沒有被寫入梅奧診療指南的個性化治療手段,結果……病人因為極其罕見的藥物過敏,死在了病房裡。」
江河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後來家屬起訴,雖然解剖證明過敏不可預見,但因為他的用藥超出了當時的SOP範圍,梅奧的醫學委員會和法庭沒有保他,他被吊銷了在那邊的執業資格,原本一片大好的前景,瞬間跌落谷底……」
江河沉默了幾秒,突然問道:「……你到底上哪打聽到的這些情報?」
委員會和法庭沒有保他,他被吊銷了在那邊的執業資格,原本一片大好的前景,瞬間跌落谷底……」
江河沉默了幾秒,突然問道:「……你到底上哪打聽到的這些情報?」
孟時嶼一臉理所當然:「啊?我去食堂吃飯,端著盤子跟重症的幾個護士長,還有醫務處排班的幾個老乾事拼了個桌,大家聊著聊著,就很自然地都說出來了啊。」
江河繃不住了,默默衝孟時嶼比了一個大拇指。
這絕對是自己比不過的情報蒐集能力。
其實,這段時間江河一直在考察孟時嶼。
這小子雖然話多愛八卦,但臨床基礎紮實,人情世故通透,知道什麼該說,什麼能做。
miRNA早篩的專案事關重大,暫時不能帶他,但是另一個專案可以。
「時嶼,我手裡有個國家級的P3實驗室專案,目前正在推進,你願不願意來?」
孟時嶼愣住了:「國家級?P3?老師,你沒開玩笑?」
「不瞎說,你如果感興趣,到時候有需要我喊你。」
「願意!我太願意了!老師你放心,我絕對百分百努力!」
孟時嶼激動得不行。
就在這時。
陳浩打來電話:
「老江……出事了……」
「怎?」
「有個人……要報名參加咱們下週的專案組考核……」
江河皺眉:「我不是說了,目前專案組核心成員只在小範圍內部招募,不讓你在同學裡往外說嗎?」
「我發誓我絕對沒往同學外面說!但這事兒它不是同學啊!」
「那是誰?」
「王教授!她聽楊煦主任提了咱們的專案,她極其感興趣,要求拿一份報名表,下週要跟我們一起參加考核入組!」
江河:「?」
——啊?你說誰要入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