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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你我皆凡人

2026-05-12 作者:憂傷的飯飯

走出腫瘤研究所。

江河深吸了一口氣,頓感渾身疲憊。

連續工作兩天兩夜,再年輕的身體也扛不住這麼造……

暫且靠在牆壁上,權當休息。

而後,給媳婦打去電話。

只響了一下,電話便被接起。

「江醫生?」

「是我,你那邊情況怎麼樣?酒店有沒有通知轉移?房間裡的通風系統關了嗎?」

「我很好,你別急,疾控的人已經接管了威斯汀,我們現在都在各自的房間裡原地隔離,中央空調已經切斷了,防疫人員半小時前剛來做過咽拭子,送了早餐和水,現在我們都很安全。」

「那你身體有沒有任何不舒服?量過體溫沒?有沒有覺得肌肉痠痛?喉嚨幹癢?或者有輕微的胸悶?」

「剛剛量過,體溫正常,沒有咳嗽,沒有胸悶,沒有任何痠痛,江醫生,我向你保證,我非常安全。」

聽到這個回答。

江河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這才安心了些,而後說道:「那就好……乖乖待在房間裡。」

「我知道啦,你都交代過好幾遍了,別光問我,你呢?你到底有沒有好好休息?」

江河頓了一下,道:「呃,有的,我在實驗室裡休息了一會兒。」

「是嗎?實驗室裡有床嗎?」

「呃……有那種摺疊床,值班用的。」

「那張摺疊床是什麼顏色的?」

「……呃,藍色?」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沈鈺輕輕的嘆息聲。

「江河,你再撒謊我要揍你了。」

江河沉默……是媳婦太難騙了,還是自己不會撒謊?

沈鈺又問:「所以,你根本就沒合過眼,對不對?」

「沈老師,我……」

「你不用解釋,我知道你在做很重要的事情,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江河,你不是鐵打的,你要睡覺的;我已經給陳浩打過電話了,我讓他去盯著你,你現在,立刻,馬上,去閉上眼睛睡兩個小時,算我求你。」

江河輕聲答應:「好,我聽你的,等這第一波隔離期過去,我就過去找你。」

「嗯,我等你。」

電話結束通話。

威斯汀酒店裡,沈鈺放下手機,眼淚瞬間決堤。

她太心疼江河了。

心疼江河,卻又無能為力,還不敢哭出來,怕他更擔心。

只能偷偷哭、小心翼翼地哭、守規矩的哭。

而江河,也早已紅了眼眶。

在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無法冷靜面對的,就是沈鈺可能面臨的危險。

如果這次病毒因為他的蝴蝶效應而傷到沈鈺……他不敢想下去。

平復心情後。

江河往附一院走。

街道上,顯得空曠,這種空曠,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路過門診大廳外的小廣場時,牆上的大型LED螢幕正在播報特別新聞。

【……針對此次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我市已正式啟動一級響應機制,目前,全市交通樞紐已完成設卡測溫,市、區兩級疾控中心出動大量流調隊伍,經過十二小時的奮戰,已基本完成對重點區域及密接人群的排查與隔離工作,調撥的首批醫療物資及專家組已抵達白雲機場,請廣大市民保持鎮定,不信謠、不傳謠……】

畫面中,一排排穿著全套白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正有條不紊地對街道進行大規模消殺;交警在路口迅速分流車輛。

江河駐足看了一會兒。

這就是國家的力量。

當面臨危機時,這片土地的應急反應速度和動員能力,足以讓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望塵莫及。

真正做到了不惜一切代價,守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江河收回目光,走進了附一院的重症大樓。

在私人更衣間,換上防護服、戴上N95口罩和護目鏡。

隨後推開負壓ICU的緩衝門。

這裡是真正的戰場。

各種儀器的滴答聲、呼吸機的氣流聲、監護儀尖銳的報警聲交織在一起。

江河極其熟練且低調,立刻融入了這個環境。

路過三號床,看到一個住院醫正對著呼吸機螢幕發愁。

患者的血氧一直上不去。

江河走過去,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氣道壓力和潮氣量,低聲提醒:

「患者氣道阻力在增加,順應性下降,把PEEP(呼氣末正壓)調高到12,潮氣量降到每公斤體重6毫升,改用小潮氣量肺保護性通氣策略,另外,增加吸呼比。」

住院醫愣了一下,看了眼江河,立刻點頭道:「好!」

幾秒鐘後,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數值緩慢地從84%爬升到了89%。

「謝謝江神……」住院醫抬頭想道謝,卻發現江河已經走向了下一個床位。

五號床前。

楊煦主任正站在床邊,眉頭緊皺。

床上躺著的,是那個計程車司機,老林。

「老師。」江河走上前,打了個招呼。

楊煦轉過頭,看到是江河,眼神中閃過一絲寬慰,道:「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做的不錯,這邊交給我們就好,你去休息吧。」

「我睡不著。」江河問,「患者情況怎麼樣?」

楊煦搖了搖頭,聲音沉重:「極差,他是零號病人的密切接觸者,在密閉的車廂裡暴露時間長,初代病毒載量高得離譜,而且他為了跑車,長期疲勞駕駛,免疫系統處於崩潰邊緣,送來的時候,雙肺就已經開始實變了。」

楊煦頓了頓,轉頭看向隔離玻璃外的走廊:「他老婆和女兒就在外面,女兒剛上高三,聽說,他是為了多攢點錢送女兒出國唸書,才硬扛著發燒跑車。」

江河的心臟猛地一沉。

就算前世見慣了生離死別,但每次聽到這種故事,依然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就在這時,監護儀突然爆發長鳴!

【血壓:50\/30…直線下降…】

【心率:160…180…】

【血氧:60%…55%…】

老林的身體在病床上抽搐了一下,隨後胸廓失去起伏。

「除顫儀!準備腎上腺素靜推!」

楊煦大吼一聲,一把扯開老林的病號服,雙手交疊壓在老林的胸骨上,開始進行胸外按壓。

護士迅速推來除顫儀,塗抹導電糊,充電至200焦耳。

「閃開!」

砰!

監護儀上依然是毫無規律的室顫波。

「繼續按壓!推一毫克腎上腺素!」

楊煦咬著牙,滿頭大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老林的各項指標在深淵裡直線下墜。

常規的搶救手段面對這種極其暴烈的炎症風暴,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江河盯著心電圖和呼吸機的壓力波形,大腦在飛速運轉。

終於,他說道:

「老師,常規通氣和復甦沒用了!必須立刻上ECMO(體外膜肺氧合)!用V-A(靜脈-動脈)模式,代替他的心肺功能,這是唯一能穩住迴圈的辦法!」

楊煦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他大聲回應:「ECMO科裡只有一臺!而且現在穿刺置管來得及嗎?他撐不住五分鐘了!」

在08年,ECMO還是一項極其前沿且昂貴的生命支援技術,整個附一院能熟練進行床旁緊急穿刺置管的人屈指可數。

而且,在心肺復甦的過程中進行盲穿,難度堪比登天。

江河:「可以的,老師,我來幫你,這是唯一的辦法!」

楊煦猛地看了江河一眼。

在那層厚厚的防護服和護目鏡下,他看到了一雙無比冷靜的眼睛。

很快,楊煦選擇了毫無保留的信任他。

——這可是江河啊,自己的學生!有他在,應該可以的!

「老劉接手胸外按壓!陳靜,推ECMO主機!準備穿刺包!備肝素!」

楊煦迅速讓出位置,接過護士遞來的無菌手套和手術刀。

機器推到床旁。

江河站到老林的右側腹股溝位置,充當絕對的核心輔助。

「股動脈,以我的食指指腹為原點,向內側偏0.5厘米。」

「進針,30度角,深度2.5厘米!」

盲穿開始。

楊煦的動作行雲流水,毫無凝滯。

回血!顏色鮮紅!

「擴皮器。」

「股靜脈,我的中指位置,垂直進針。」

主刀與一助之間,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默契與效率。

在全場護士和醫生震驚的目光中,楊煦迅速完成了股動靜脈的雙通道穿刺置管。

「管路連線!排氣!啟動離心泵!」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引流管被抽出,經過膜肺的氧合後,變成鮮紅色,再由動脈管路泵回老林的體內。

江河緊緊盯著監護儀。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血壓緩慢回升到了90\/60。

室顫波消失,恢復了竇性心率。

搶救室裡的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但江河卻沒有放鬆。

他的目光鎖定在血氧飽和度和床旁的X光機螢幕上。

ECMO轉了起來,迴圈穩住了。

可是……血氧依然只有75%。

江河走到呼吸機前,看了一眼各項引數,道:「老師,不行,氣道阻力完全沒有下降。」

楊煦也走了過來,看清螢幕上的資料後,表情凝重。

江河轉過身,看向最新的床旁胸片。

那是一張令人絕望的片子。

老林的雙肺,在X光下呈現出極其恐怖的緻密高密度影——白肺。

而且,是嚴重的瀰漫性肺泡損傷與實變。

簡單來說,炎症風暴讓他的肺泡裡灌滿了膠凍狀的滲出物,整個肺失去了彈性,硬得像兩塊石頭。

ECMO確實可以代替肺進行氣體交換。

但前提是,患者自身的機體還能承受血液的迴圈,或者肺部有恢復的可能性。

而現在,老林的毛細血管網已經全面崩潰,氧氣根本無法進入組織細胞。

多臟器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衰竭。

即便擁有超越時代的知識,即便擁有最巔峰的外科直覺。

江河依然救不活一個肺部已經完全石化的病人。

醫生可以縫合破裂的血管,可以切除浸潤的腫瘤,但無法對抗細胞層面的全面凋亡。

這,就是醫學的終極無奈。

不是不夠拼命。

而是人類的手段,已經觸碰到了生命的極限。

十分鐘後。

老林的瞳孔徹底散大。

心電圖再次變成了一條直線。

這一次,ECMO的離心泵也無法再維持哪怕一絲生機。

搶救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楊煦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伸手,緩緩按下了ECMO的停止鍵。

「記錄時間,宣告死亡。」

江河站在床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防護服裡的衣衫已經溼透,貼在背上。

「我去通知家屬。」楊煦轉過身。

江河默默地跟在楊煦身後。

楊煦攔住他:「這次你就別跟著了,我一個人去就好。」

江河搖頭:「沒事的,老師。」

楊煦沉默片刻後,道:「好吧,你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要做好心理準備。」

走廊外。

一個穿著市重點高中校服的短髮女孩正坐在塑膠椅上,她媽媽坐在她身邊,雙眼紅腫,神情呆滯。

看到楊煦走出來,女孩立刻站了起來。

她侷促地站在原地,眼神期盼而又恐慌。

楊煦走到母女倆面前。

這段幾十米的距離,他走得極其艱難。

「林景峰的家屬?」楊煦的聲音很低。

「我們是。」女孩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依然盡力保持著鎮定,「醫生,我爸他……挺過去了嗎?」

楊煦深吸了一口氣,道:「對不起,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但病毒引發的併發症太嚴重,他的肺部功能徹底喪失了,人……沒救過來。」

此話一出。

中年婦女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江河別過頭去,不敢看女孩的眼睛。

以為女孩會崩潰,會大喊大叫,會像很多家屬那樣揪住醫生的衣領質問為什麼。

但女孩沒有。

她呆呆地站了幾秒鐘,眼眶裡的淚水再也止不住。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在場醫護人員都心碎的動作。

她向楊煦和江河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醫生,你們辛苦了,我知道……你們盡力了。」

女孩的聲音破碎不堪,卻固執地保持著一種令人心疼的懂事。

直起身子後,她轉過身,慢慢蹲下,抱住了癱在地上的母親。

就在蹲下的那一刻,女孩終於崩潰。

「爸……」她把臉埋在母親的肩膀上,「爸……你不是說跑完這單就回家休息嗎……」

「我以後不念出國了……我就考本地的大學……我聽你的話……」

「你回來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女孩的抽泣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每一聲,都在江河的心上狠狠地割著。

母親也緊緊抱著女兒,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這一瞬間……

江河只感覺呼吸變得極其困難。

濃重的自責和內疚淹沒了他。

如果……當初他沒有用後入路方案救下週廣林的父親;如果周廣林沒有因為報恩而留在羊城繼續談判;如果那個叫馬克的墨西哥外商按原計劃離開了中國……

這場風暴,根本就不會在羊城爆發。

老林今天早上,可能只是像往常一樣,吃個腸粉,聽著廣播,在城市的車流裡穿梭。

是自己,扇動了重生的蝴蝶翅膀,引發了這場席捲全城的颶風。

而老林,成了這場颶風中最無辜的犧牲品。

強烈的內疚,巨大的疲憊,讓江河痛苦不堪。

本以為,重生以來,憑藉超前的知識和頂級的技術,他可以改變所有悲劇。

但今天,現實狠狠地給了他一記耳光。

他不是神。

只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凡人。

面對不可逆轉的肌體摧毀,他也無能為力。

「江醫生。」

一個輕柔的聲音打斷了江河的思緒。

陳靜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醫療生物危害塑膠袋。

袋子經過了嚴格的紫外線和酒精消殺。

「這是病人的遺物,麻煩您轉交給家屬吧……」

江河接過那個袋子。

袋子裡只有一個破舊的黑色皮錢包和一串磨損嚴重的車鑰匙。

他走到那對還在抱頭痛哭的母女面前,緩緩蹲下身。

「這是你父親的遺物,已經消過毒了。」

江河強忍住情緒,將袋子遞過去。

女孩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袋子。

她抖著手拉開塑膠袋的密封條,拿出了那個黑色皮錢包。

錢包的邊緣已經磨破了皮,裡面沒有多少錢。

在透明的夾層裡,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校服的短髮女孩,站在市重點高中的大門口,正對著鏡頭笑吟吟地比著耶。

看著這張照片,女孩再次痛哭,將錢包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這是父親在這個龐大城市裡,日復一日、沒日沒夜跑車的唯一動力。

相片裡的女孩,笑得依舊那麼燦爛。

跑車的人,卻永遠停在了路上。

「爸……」

女孩死死攥著錢包,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她試圖找尋一點點父親曾留下的氣味。

可沒有了。

除了消毒水味,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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