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35章 從來不是一個人

2026-05-12 作者:憂傷的飯飯

城中村,總是醒得比城市更早。

不到六點,樓下便傳來嘩啦啦拉起捲簾門的聲音……這聲音真的很吵,至少每次都能把老林吵醒。

他躺在出租屋裡,試圖翻個身。

可渾身的肌肉痠痛,竟使不上半點力氣。

剛想深吸一口氣,喉嚨便不自覺地發出乾咳。

「咳咳……咳咳咳!」

直咳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好不容易緩過勁,老林才費力地伸出手,去床頭摸索諾基亞。

一不小心,手機掉地。

令人煩躁,想要伸手去撿。

結果又感身子虛弱,整個人不小心滑落在地上……

吃痛,疲憊。

老林嘶哈著按下手機,手機毫無反應。

——難怪連鬧鐘都沒響,原來是沒電了。

再瞥一眼牆上的萬能充,金屬彈片沒卡準電池,指示燈黯淡著。

電池也沒充上。

老林嘆了口氣,懶得管它。

喉嚨幹得快要冒煙。

他掙紮著起身倒了半杯溫水灌下,這才勉強壓下咳嗽的衝動。

接著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邊緣磨損的黑色皮錢包。

開啟後,裡面夾著一張照片:

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短髮女孩,站在市重點高中的大門口,正對著鏡頭笑吟吟地比著耶。

老林著照片的女孩,沉甸甸的腦袋似乎跟著清醒了幾分。

「丫頭……今年高三了哇。」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來羊城跑出租已經三個年頭了。

這座城市很大,也很繁華,但老林的生活軌跡永遠只有兩點一線:車廂裡,和這張單人床。

為了多拉幾個往返機場的大單,他連吃飯都常在路邊買個煎餅湊合。

照片裡是他閨女,成績頂尖,老師打包票說只要穩住,衝個重本絕沒問題。

不過,女兒自己也有出國唸書的想法。

這是筆不小的費用。

想到這裡,老林合上錢包,小心翼翼地揣進褲兜。

走到牆角,翻開昨晚在藥店買的塑膠袋,就著剩下的溫水吞下兩粒阿莫西林和一包感冒靈。

按他以往的經驗,這種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捂在車裡發個汗也就扛過去了。

——至於休息?那可不行,一天不跑就少一天的錢,不能歇。

老林套上計程車公司的制服襯衫,抓起車鑰匙,推門下樓。

樓下停著一輛老把式。

坐進駕駛室,擰動鑰匙點火,順手開啟車載收音機。

「……據最新訊息,第104屆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廣交會)目前正迎來客流高峰,預計本屆參會外商將突破二十萬人次,我市的各項安保及接待工作也在穩步推進……」

老林拍了拍臉頰,強打精神,掛上擋。

車子駛出城中村,匯入早高峰。

他特意搖下車窗,任由清晨微涼的風灌進來——

似乎只有這樣,才不至於在駕駛座上昏睡過去。

【空車】

指示牌在擋風玻璃後亮起。

在這個擁有上千萬人口的超級都市裡,這輛計程車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茫茫車海。

……

另一邊,羊城,省衛生廳。

林振華剛接到王秘書的電話。

江河,這個名字在最近半個月裡,已經數次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

無論是環城高速車禍中創造的紅標區奇蹟、發表在頂級醫學期刊上的論著,還是在華南賽區總決賽上驚才絕豔的滿分答卷,都讓林振華對這個年輕人無比欣賞。

他甚至已經準備動用許可權,將江河推入衛生部的【卓越醫生教育培養計劃】。

但欣賞歸欣賞,眼下襬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場可能波及全省的重大公共衛生危機。

極高危的不明原因重型肺炎、四重重配新型變異株、極強人傳人能力……

江河傳達的每一個字眼,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按常理,地方上報任何烈性傳染病,都必須經過市、省兩級疾控中心的病毒分離、培養和基因測序。

拿到證據後,再由省衛生廳聯合省政府向衛生部請示,最終由國家釋出警報。

這是因為,任何一次誤報所引發的社會恐慌和經濟損失,都是不可估量的。

更何況,現在是2008年10月,被譽為中國對外貿易晴雨表的第104屆廣交會,正值客流高峰。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沒有國家疾控中心的正式確診檔案,誰敢輕言封鎖場館或大面積排查外商?

一旦事後證明只是虛驚一場,下達命令的人,仕途必將瞬間終結。

林振華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03年那個春天:

羊城各大醫院裡人滿為患的走廊,發熱門診外絕望的長隊,以及那些穿著厚重防護服、卻依然悄無聲息倒在崗位上的同行……

羊城各大醫院裡人滿為患的走廊,發熱門診外絕望的長隊,以及那些穿著厚重防護服、卻依然悄無聲息倒在崗位上的同行……

終於。

林振華做出了決定。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機,直接撥通了省公安廳一把手的專線。

「老陳,是我,林振華,有緊急情況。」

「我需要你立刻調動特警,配合省市兩級疾控的應急隊伍,對威斯汀酒店進行全面封控,對外口徑就說是配合衛生部門進行突發性的常規流行病學衛生檢查,記住,外鬆內緊,千萬不要驚動媒體!」

「酒店內部,凡是與一名叫馬克的墨西哥外商有過接觸的客房服務員、前臺、安保人員,必須全部隔離。」

安排完酒店的控制網,林振華繼續補充:

「另外,立刻動用交警支隊的系統,全城搜尋一輛計程車!司機姓林,曾與馬克有過密接,找到這輛車後,立刻連人帶車控制住,這名司機極有可能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發熱症狀,叮囑一線交警務必戴好N95口罩,保持安全距離,鎖定目標後直接呼叫負壓救護車到場!」

結束通話老陳的電話,林振華毫不停歇地按下了王秘書的內線。

「小王,立刻通知省疾控中心主任,帶上最精銳的流調隊伍進駐附一院、省人民醫院和市八醫院!凡是與那三名重症患者有過接觸的醫護人員,立刻提升到最高防護級別,嚴禁跨科室流動!」

「廳長……」電話那頭的王秘書顯然被這雷霆陣勢嚇到了,聲音透著遲疑,「動作這麼大,萬一……」

「沒有萬一!」

林振華打斷他:「還有,盯住江河那邊,只要他的測序報告一出來,立刻傳真給我!我現在的封控手段只能侷限,要想對整個廣交會啟動大預案,還得看京城那邊的最終決斷。」

在程式規矩與生命防線之間,林振華毅然選擇了中間路線。

在不越過底線、避免引發全城恐慌的前提下。

他選擇了最大程度地相信那個叫江河的年輕人。

……

幾乎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京城。

協和醫院普外科主任徐文培的辦公室裡,傳真機正不斷吐出一張張圖紙。

第一頁,BLAST比對結果赫然在目:

北美古典豬流感(HA)、歐亞類禽豬流感(NA、M)、人類季節性H3N2流感(PB1)。

整整四個基因片段的重配!

徐文培雖非病毒學專精,但紮實的醫學常識讓他瞬間明白這份報告背後的分量。

江河沒有騙他。

——這小子,真的是大三學生嗎?

——在短短几個小時內敲開了潘多拉的魔盒,做完了病毒測序?這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來不及想這麼多了。

徐文培將報告塞進公文包,抓起椅背上的風衣便大步衝出辦公室。

上車,啟動,掛擋,一腳油門到底。

汽車直奔位於CP區的國家疾病預防控制中心。

國家疾控中心病毒病預防控制所。

研究員舒躍龍剛在食堂用過早飯,正悠哉地端著保溫杯走進辦公大樓,迎面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徐文培。

「喲,老徐?一大早什麼風把你……」

舒躍龍剛揚起笑臉打招呼,徐文培卻不由分說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連拖帶拽地將他拉進了一樓的一間空會議室。

一路上,舒躍龍:「誒?不是,欸,等等,誒?」

砰的一聲。

大門緊閉。

沒等舒躍龍從一頭霧水中回過神,徐文培已經拉開公文包,將那份測序報告拿出來:

「老舒,別廢話,先看這個!羊城連夜傳過來的。」

舒躍龍放下保溫杯,狐疑地接起報告。

只掃了幾眼,他原本輕鬆的表情瞬間僵住:

「四重重配?」

緊接著,神色肉眼可見地沉重下來,飛快地翻動著後面的FASTA序列原始資料。

越看越覺得膽戰心驚。

「這資料哪來的?地方疾控上報的?不對啊,我今早沒收到任何內網的預警通報啊!」

「不是地方疾控,是附一院的一個臨床醫學生,借用了孫長明腫瘤研究所的實驗室連夜跑出來的。」

「學生?這違規了吧?」

「樣本在病房裡就已經用硫氰酸胍徹底滅活了,生物安全上挑不出毛病!老舒,現在是糾結這些的時候嗎?你看這資料,你看這峰型圖!這能是假的嗎?!」

舒躍龍沉默了。

這份資料堪稱完美。

測序質量極高。

絕不是一個學生隨便找個資料庫拼湊就能糊弄出來的。

「流行病學鏈條確認了嗎?」

「嗯,零號病人可能是名墨西哥外商,三天前入住羊城威斯汀酒店,與他接觸過的翻譯和保潔,目前全部突發重症肺炎,分別在省人民醫院和市八醫院插管急救,常規奧司他韋治療完全無效。」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潛伏期短、重症率極高、對常規抗病毒藥物毫無反應……

這幾個要素疊加在一起,完美符合大流行毒株的畫像。

過了許久,舒躍龍才艱難道:「老徐,這不符合程式……按規定,我們需要羊城疾控把毒株樣本送進京,由我們自己分離培養,自己測序覆核……」

「等按部就班把毒株送上來,再做分離、培養、測序,黃花菜都涼了,兩週時間,足夠這個病毒在二十萬人的廣交會里完成幾何級數的爆炸擴散。」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死寂。

徐文培深吸了一口氣,將報告鄭重地推到舒躍龍面前。

「這份報告,我徐文培全盤認下,老舒,你現在就拿著它,走國家疾控的內部加急通道,直接向主任彙報!如果最後查明是個假訊息,是我徐文培眼瞎誤判了形勢……」

「我引咎辭職。」

舒躍龍猛地抬起頭,滿臉詫然。

——老徐這是瘋了嗎?用自己大半生積攢下的赫赫學術聲譽,去給一份來自羊城本科生的非正規報告做身家擔保?

他張了張嘴想勸,但在觸及到徐文培的目光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終,舒躍龍咬緊牙關,一把抓起桌上的報告:「好!我這就去找主任!」

看著舒躍龍的背影,徐文培終於鬆了口氣。

這根接力棒,他交出去了。

……

與此同時,距離國家疾控中心二十公里外的某高幹家屬院。

鄭立言正端坐在書桌前,神情肅穆地盯著電腦螢幕上的郵件。

發件人:江河。

附件:FASTA序列檔案及BLAST比對結果。

鄭立言推了推老花鏡,逐行掃過基因序列和比對資料。

越看,他臉上的神情便越發凝重。

作為親歷過無數次重大公共衛生戰役的定海神針,他的經驗十分豐富。

四重重配。

這短短四個字意味著。

人類免疫系統在過去幾十年間辛苦建立起來的抗流感防線,在這個全新的變異怪物面前,猶如一張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鄭立言摘下老花鏡,後背竟滲出一層冷汗。

如果是常規流感,哪怕是兇險的H5N1禽流感,各地的快篩系統也能及時拉響警報。

但這鬼東西,竟然極其狡猾地披著最普通的季節性流感外衣,悄無聲息地潛伏進了密集的人群中……

如果不是江河……後果,不堪設想。

鄭立言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書櫃旁。

撥號,等待。

電話接通。

鄭立言:「領導,我是鄭立言。」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老鄭?這麼早打專線,出什麼事了?」

「羊城那邊要出亂子了,我們發現了一種前所未見的四重重配新型流感變異株,源頭是一名墨西哥外商,目前已經造成兩名二代接觸者突發重症昏迷。」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語氣驟然嚴肅:「地方疾控出報告了嗎?國家疾控的覆核結果出來沒有?」

「都沒有,不過,核心的基因測序報告現在就在我手上,是一個極有天賦的後輩連夜趕出來的,資料紮實得無可挑剔,絕無問題。」

聽筒裡陷入了長久的、令人壓抑的沉默。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

領導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立刻,把報告傳真到我辦公室。」

「明白。」

鄭立言結束通話電話,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轉身走到窗前。

窗外,東方既白。

從初生牛犢的江河,到羊城省廳的林振華,再到協和的徐文培,最後接力到鄭立言手裡。

這場史無前例的、自下而上的逆向吹哨。

硬是在短短几個小時之內,生生拉起了一道阻擊死神的第一防線。

……

視線拉回羊城。

老林駕駛著捷達,剛剛在天河客運站門口放下一名乘客,便感覺前方的道路開始劇烈搖晃重影。

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順著臉頰往下淌,滲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喉嚨裡翻滾的乾咳,甚至已經帶上了一絲血腥味……

「不行了,真扛不住了……」

老林死死咬著牙,強打起最後一絲精神轉動方向盤,試圖將車靠邊停到輔道上喘口氣。

就在此時!

後視鏡裡,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紅藍頻閃!

兩輛警用摩托車拉著刺耳警笛,一左一右從後方急速包抄超車,嘎吱一聲,橫在了他的車頭正前方。

老林嚇得一哆嗦,死死踩下剎車。

還沒等驚魂未定的老林反應過來,幾名戴著N95口罩的交警已經衝上前,一把拉開了車門。

「先熄火!」

話音未落,又有一輛負壓救護車呼嘯而至,貼著計程車急剎停下。

車門嘩啦拉開,幾名裹在全套白色防護服裡的疾控人員,提著擔架和急救箱魚貫衝出。

老林呆若木雞地癱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這群將自己團團包圍的人,徹底懵了。

——這是咋了?我不就拉個客,犯啥天條了?

「你是不是叫林景峰?!」為首的一名疾控人員隔著防護面罩大聲吼問。

老林木訥地點了點頭。

「你現在發燒多少度?三天前,是不是在這個片區拉過一個外國乘客?!」

老林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喉嚨裡滾出的卻是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劇咳。

伴隨著咳嗽聲,他的視野開始迅速變暗。

周圍那些焦急的呼喊聲也彷彿被隔絕在水下,變得越來越遙遠。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隱約感覺到有人正迅速地將他抬上擔架,冰冷的管子正順著鼻腔插進來。

在無邊的下墜感中,老林憑著本能,顫抖著手摸向了褲兜。

隔著布料,那個硬邦邦的錢包還在。

女兒那張笑顏如花的照片,還在……

「體溫三十九度八,指脈氧掉到八十了!」

「立刻面罩給氧!建立靜脈通道!通知市八院準備負壓ICU床位,快!」

在這些呼喊聲中。

老林,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