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
江河正在洗手。
抬起頭,隔著玻璃,能看到裡面如同戰場般的凝重氣氛。
「血壓還在掉,55\/35!」
「血庫的紅細胞怎麼還沒送上來?擴容壓不住了!」
「送血員正在往上趕,還要兩分鐘!」
忙亂中。
他終於衝淨手臂,雙手舉在胸前,用背部頂開手術間的門。
血腥味,瞬間湧入鼻腔。
轉身接過陳靜遞來的無菌毛巾擦乾。
陳靜利落地幫他穿上無菌手術衣,繫緊腰帶。
江河觀察著手術檯。
臺上情況極度糟糕。
患者吳婉寧的腹腔完全敞開,血液正源源不斷地從深處湧出。
視野裡一片模糊。
血泊甚至已經漫過了切口邊緣,順著無菌巾往下滴。
「把肝腎隱窩的血吸乾淨,我看不到出血點。」
楊煦皺著眉,聲音有些嚴厲。
站在一助位置上的,是個生面孔,年輕住院醫。
今晚急診大爆發,附一院外科的高年資醫生全被分流到了各個手術間。
這個剛畢業不久的住院醫是臨時被拉上來填位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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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緊張了。
面對這種多臟器破裂的創傷大搶救。
教科書上的知識和現實完全脫節。
右手拿著吸引器,左手拿著拉鉤,雙手卻在不可抑制地發抖。
「在吸了……楊主任,出血太猛,吸不淨……」
年輕醫生的聲音帶著哭腔,吸引器的管頭在血泊裡盲目亂探。
因為拉鉤的力度不穩,甚至嚴重干擾了楊煦的下一步操作。
楊煦深吸了一口氣,正要罵人。
江河來了。
他徑直走到臺前:「我來。」
左手接過S型拉鉤的握柄,右手順勢抽走了他手裡的吸引器。
江河:「去臺下,盯緊血氣分析和凝血常規。」
年輕住院醫愣了一下……
而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好,好。」
退到臺下,年輕醫生雙手依然在止不住地痙攣。
他抬起頭。
見江河就站定在楊煦對面。
從他接手的一瞬間,臺上的節奏瞬間就變了。
拉鉤向外側和上方精準提拉。
腸管和腹膜被穩穩擋在視野外。
肝十二指腸韌帶的解剖結構瞬間清晰。
緊接著。
吸引器探入肝下間隙,準確找到了血液淤積處。
視野內大片大片的積血被清空。
一條橫貫右半肝的巨大不規則裂傷赫然暴露在無影燈下。
楊煦感覺到視野陡然亮堂。
他看了眼江河。
心中安定。
「肝右葉嚴重挫裂傷,累及肝靜脈分支。」
江河一邊吸血,一邊遞過一把無損傷血管鉗:「老師,控制第一肝門。」
楊煦點頭接過,動作飛快,精準鉗夾住肝十二指腸韌帶,瞬間阻斷入肝血流。
Pringle手法(阻斷第一肝門)。
楊煦:「阻斷開始,記錄時間。」
江河:「0點42分。」
入肝血流被切斷,雖然破裂的肝靜脈分支仍有部分血液倒流,但江河迅速用溫鹽水紗墊精準壓迫。
林培東長舒一口氣。
血壓資料終於停止下跌。
巡迴護士陳靜也放鬆了些,轉身去加快輸液泵的滴速。
在場所有人都有種感覺:
只要這兩個人站在一起,這臺手術就沒問題了。
除了……退到臺下的那個年輕住院醫。
他此時正貼在牆邊,呆呆地看著兩人的配合。
楊煦需要結紮,江河的鉗子就已經牽拉好了血管兩端,暴露出了穿針角度。
楊煦剛剪斷線頭,江河的溫鹽水紗布就已經壓了上去。
——絲滑。
這是怎樣的默契和效率?
年輕住院醫嚥了一口唾沫,內心的羞愧和敬畏同時湧了上來。
還好有江河在。
不然……今晚這條命絕對交代在臺上了。
縫合期間,手術室門被一把推開,四袋紅細胞懸液終於送達。
林培東立刻開啟加壓輸血。
十分鐘後。
主要出血點被楊煦全部用大號絲線做了深部褥式縫合,創面填塞了明膠海綿。
「鬆開肝門。」楊煦道。
江河乾脆利落地點開無損傷血管鉗的鎖釦。
十秒鐘過去。
沒有活動性大出血。
肝臟保住了。
楊煦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
心率110,血壓回升到了85\/55。
手裡的持針器沒停,開始轉向脾臟區域探查,問:「外面急診情況怎麼樣?」
「急救編隊已經趕到了,紅標重症基本都初篩處理完畢,我們只需要把這臺手術做完,做好。」
楊煦鬆了口氣:「好。」
致命的肝破裂處理完。
接下來是處理腹腔內其他臟器的鈍性挫傷。
因為江河只需要控制視野和止血。
這讓他有了足夠的精力,去觀察吳婉寧的傷情。
算是他個人的一個小習慣。
透過解剖結構上的致命傷,反向推導受傷瞬間的場景。
目光掃過吳婉寧的腹部。
很奇怪的傷情分佈。
人類在面臨突發衝撞時,本能反應是雙手抱頭,身體蜷縮,以背部或側面迎接撞擊。
但吳婉寧不是。
左側恥骨上下支骨折,右側髂骨翼粉碎,恥骨聯合分離超過了5厘米。
在骨科,這叫開卷書樣骨折。
通常由前後方向的巨大擠壓導致。
而且,骨盆上還疊加了嚴重的垂直剪下力和旋轉應力。
這意味著她的下半身在受到擠壓的同時,承受了劇烈的扭轉。
在逐步推演分析之後。
事發當時的畫面在江河大腦中逐漸還原了出來……
大巴車劇烈顛簸的那一瞬間。
吳婉寧原本是坐在座位上的。
巨響傳來,右側車窗玻璃爆裂。
在零點幾秒的反應時間裡,吳婉寧以上半身為軸,向左扭轉,優先保護了女兒。
緊接著,右側擠壓進來的巨石,狠狠砸在了她的腹部和右胸上。
肋骨瞬間崩塌,斷裂的骨茬刺入肺葉;巨大的衝擊力透過肋弓傳導至肝臟,將肝右葉直接撕裂。
傷口的撕裂方向、骨折的受力切面、器官的擠壓位移……
手術檯上的每一滴血,都在訴說著那零點幾秒內發生的故事。
這是極其痛苦的。
被壓在車底等待救援的時間裡。
她會清醒地感受著肋骨紮進肺裡,感受著腹腔的血液一點點流乾,感受著骨盆碎裂帶來的痛不欲生。
好在身下的女兒,只是輕傷……
江河在急診大廳裡,聽見那個女孩的哭訴。
而現在。
在吳婉寧的腹腔裡,他讀懂了這個母親的回應。
——女兒,就算你再討厭我都沒關係,媽媽會一如既往地豁出命來保護你。
「紗布。」
「給。」
「肝臟沒問題了,現在處理骨盆的腹膜後血腫,髂內動脈有搏動性出血,準備結紮。」
「給,分離鉗。」
「左側髂內動脈分支破裂,我來結紮,你負責壓迫右側止血。」
「好。」
師徒配合依舊完美。
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中,無影燈冷冽如白晝。
巡迴護士換下滿是血水的紗布和汙桶。
看著桶內的狀況,她愣了一下。
無法想像……
受傷這麼嚴重的人,是怎麼從現場被救下來然後送往醫院的?
得感謝現場的戰士們啊。
他們和醫生一樣,都是英雄,都在一同從死神手裡搶人。
……
昨晚八點半,大雨瓢潑。
市特勤支隊的車庫裡。
消防員李誠坐在一輛紅色的斯太爾水罐車踏板上,正看著手機。
手機上有妻子發來的簡訊:
【我和小雅坐大巴回老家了,她因為沒考好,情緒很差,加上你今天又食言沒陪她過生日,她現在不想聽你說話,別打電話過來了……你在隊裡自己按時吃飯。】
李誠看著螢幕,沉默良久。
今天是女兒小雅十五歲的生日,一家三口本來說好了一起回老家玩。
但下午臨下班,隔壁區一個廠房起火,中隊增援,他作為一班班長,把已經換好的常服重新脫了下來,換上了戰鬥服。
火撲滅了,人回來了,假也泡湯了。
他在車庫裡深吸了一口氣。
幹消防這行,對得起胸口的章,就往往對不起家裡的人。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站起身準備去食堂隨便扒拉兩口冷飯。
就在這時,車庫上方的警鈴驟然響起。
刺耳的鈴聲撕裂雨夜。
通訊員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
「全體集合!環城高速盤山路段突發特大山體滑坡!一輛夜間長途大巴被砸,後方多車連環追尾!帶上所有破拆工具,立刻出警!」
李誠一愣。
長途大巴。
環城高速。
一種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沒有時間猶豫,他迅速套上戰鬥服,戴上頭盔,拉開車門跳進副駕駛。
幾秒鐘之後,消防車拉響警笛,衝入暴雨……
現場比通訊員描述的更慘烈。
山體的泥石傾瀉而下,直接截斷了高速路。
長途大巴側翻在護欄邊。
車身中段被一塊巨石攔腰砸中,車頂都凹陷到了座椅的位置,像一個被一腳踩癟的易拉罐。
後方,小轎車和貨車撞在一起。
貨車的油箱破裂。
空氣中都能聞到柴油味。
中隊長跳下車,道:「一班帶破拆工具,跟我上大巴!二班去處理追尾車輛,動作快!」
李誠扛著幾十斤重的液壓破拆工具組,踩著及膝深的泥水,衝向大巴車中段。
雨水砸在頭盔上,視線模糊。
雨水砸在頭盔上,視線模糊。
大巴車裡傳出微弱的呻吟聲。
「有人嗎?聽得見我說話嗎?」李誠用手裡的鐵錘砸碎一塊殘存的玻璃,把探照燈打進去。
光柱掃過扭曲的車廂。
「救命……救救媽媽……」
一個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
李誠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
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跳,甚至無法呼吸。
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操!」
他怒吼了一聲,把液壓擴張器的尖端插進變形的座椅支架和車頂之間。
「老趙,加壓!!」
發動機轟鳴著,液壓擴張器緩慢地撐開扭曲的鋼鐵。
縫隙被撐開。
李誠把半個身子探進車廂。
他看到了一件被鮮血染紅的外套。
那是他去年給妻子買的。
吳婉寧整個人趴在座椅下方,背部承受了車頂擠壓下來的巨大重量。
而在她的身下,死死護著的,正是穿著校服的小雅。
小雅的臉上全是淚水和血汙,她抬起頭,迎著探照燈的光,看清了來人。
「爸……爸!你快救救媽媽,她流了好多血,她不動了……」
老趙在外面喊:「班長,擴不動了,底盤卡死了!」
李誠的手在發抖。
這一刻,他不是戰士,只是個父親,是個丈夫……
但下一秒,他意識到,必須得先救人。
必須得冷靜。
於是轉過頭吼:「老趙,換液壓剪,把旁邊的承重柱切斷,小劉,拿個頂杆過來,從下面借力。」
他回過頭,看著女兒的眼睛:「小雅,別動,別怕,爸爸在這。」
鋼鐵在呻吟。
柱子被切斷。
頂杆撐起了一點空間。
李誠伸手,試著拉了拉。
吳婉寧下半身完全被卡在變形的座椅骨架裡,右側腹部被一根斷裂的金屬扶手死死抵著。
「不能硬拉!」李誠判斷出傷情,回頭喊,「把這排座椅的螺絲切了!連人帶座一起往外平移!」
兩分鐘後,座椅被切開。
李誠和兩名隊員合力,將吳婉寧抬出了車廂,放在擔架上。
小雅緊緊跟在旁邊,哭得嗓子已經啞了。
急救人員衝了過來。
「重度擠壓傷!腹腔可能有大出血,立刻送附一院!」急救醫生快速做了評估,指揮護士往救護車上推。
小雅拉著李誠的袖子:「爸,我害怕……」
李誠蹲下來,抱著女兒,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但他依然說著:「沒事的,沒事。」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傳來二班長的聲音:「李誠!貨車卡著一輛小車,油漏得越來越快,車門變形打不開,裡面有兩個人,需要支援!」
李誠的腳步定在了原地。
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早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小雅,聽醫生的話,照顧好你媽媽。」
李誠把女兒推上救護車,然後轉過身。
「老趙,帶工具,跟我走!」
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只要回頭,他就邁不動腿了。
身後,救護車的警笛聲拉響,迅速遠去。
李誠提著液壓剪,衝向了那輛漏油的貨車。
……
淩晨兩點四十五分。
南醫大附一院,急診大廳。
一個穿著消防戰鬥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站在大廳中央,視線在走廊和病床間掃視。
終於,在留觀區角落的長椅上,看見了小雅。
她身上披著一件醫院的毯子,手裡捧著一杯熱水,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
走到女孩面前,男人停下。
小雅抬起頭。
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她手裡的紙杯掉在了地上,水灑了一地。
「爸……」
她站起身,撲過去。
李誠張開雙臂,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
他摟得很緊,很緊。
小雅邊哭邊說:
「爸……我跟媽吵架了……在車上的時候。」
「我跟她說我討厭她,說再也不想見到她。」
「我話剛說完,車就翻了,是不是都是我的錯?是不是都是因為我說錯話了……」
說到最後,女孩泣不成聲。
李誠嗓子有些沙啞。
在此刻,他心中也非常擔憂。
但作為當爹的,至少要裝出鎮定來。
李誠低下頭,下巴抵在女兒的額頭上:
「小雅,你媽生你的時候,疼了一天一夜,那時候她就跟我說,這輩子只要你好好的,她什麼都願意。」
「吵架算什麼?哪有家人不吵架的。」
「你媽不怪你,你也不能怪你自己,你現在好好的,就是對她最好的交代,聽懂了嗎?」
小雅咬著嘴唇,眼神裡全是恐懼。
「爸,我媽會不會……」
「不會。」
雖然自己的手也在發抖,但李誠依然堅定道:
「今年過年,咱還要一起回老家,包酸菜豬肉餃子呢,放心。」
一個護士端著紙杯走了過來。
紙杯裡冒著熱氣。
護士把水遞了過去,輕聲說:「同志,喝口水吧,辛苦了。」
李誠愣了一下,雙手接過紙杯:「謝謝,不辛苦,這是我們該乾的。」
護士搖搖頭:「我剛聽救護車的師傅說了,環城高速那邊情況複雜,你們消防隊是硬生生扛著裝置爬進去的,沒有你們,今天急診大廳要多一倍的黑標單子。」
護士的話音剛落。
等候區裡,幾個輕傷患者,紛紛站了起來。
有個胳膊上纏著厚厚繃帶的中年男人,看著李誠身上的消防服,聲音哽咽道:
「隊長,我是後面追尾那輛貨車的司機,是你們的人把我從變形的駕駛室裡生生拽出來的,我還沒來得及說聲謝謝。」
說著,男人彎下腰,深深鞠躬。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也站了起來,眼眶紅紅地看著李誠。
在場的所有人,對這身橙黃色的衣服,對這份職業,都有著刻在骨子裡的敬意。
李誠有些侷促。
他端著熱水,不知作何回應。
小雅坐在一旁。
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十五年來,她抱怨過無數次。
抱怨父親缺席了她的家長會,抱怨他永遠在週末臨時接電話跑出門,抱怨他連她十五歲的生日都能爽約。
她曾以為,父親愛工作勝過愛她和媽媽。
但在這一刻。
小雅突然懂了很多。
——在這片土地上,為人民服務,從來不是一句口號而已。
父親,在這個暴雨如注的深夜,以身作則,給她做了一個最好的榜樣。
小雅伸出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角,就像抓住了一座大山。
「護士。」
李誠把水杯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查查,我愛人現在在哪個手術間……路上急救醫生說,她腹腔大出血,血壓很低……」
護士立刻翻開手裡的登記夾:「您愛人叫什麼名字?」
「吳婉寧……」
「吳婉寧。」護士翻了翻之後,抬頭道:「找到了……」
「她怎麼樣?」
「同志,您先坐,別急,她在3號手術間,您運氣很好。」
李誠愣住了:「什麼意思?」
「接手您愛人這臺手術的,是我們附一院肝膽外科的楊主任,還有江醫生。」
提到這兩人的名字,護士的語氣都充滿了敬意。
「今晚急診送來幾十個危重,有一半是江醫生從鬼門關拽回來的,有他們兩個人在臺上主刀,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護士不能給家屬打包票。
但這話,依然給了李誠很大的心理支撐。
李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雙手合十,對著護士連連點頭:「謝謝,謝謝……」
……
淩晨四點十五分。
手術間內。
「縫合完畢。」
楊煦檢查了一遍腹腔,確認引流管位置妥當,沒再有活動性出血後,點了點頭:
「沖洗,關腹。」
接下來的工作交給了臺上的住院醫。
江河往後退了一步,脫離了手術檯的無菌區。
剛一鬆勁,右腳踝一陣鑽心的刺痛順著神經猛地竄了上來。
他身子微晃,伸手扶住了旁邊的器械車邊緣。
「腳怎麼了?」楊煦摘下手套,看了他一眼。
「不小心崴了一下,沒事。」江河語氣平靜。
楊煦沒多問,今晚這裡,帶傷堅持的人太多了。
「走吧,去洗手。」
江河點頭,轉身走到了外面的洗手池旁。
隨著手術結束。
紅色的指示燈熄滅,轉為綠色。
緊接著,門向兩側滑開。
楊煦走在前面,江河跟在側後方,兩人一同走了出來。
李誠就在門外等,見到醫生,直接衝了上來。
但到了楊煦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又不敢再靠近,甚至不敢多問。
楊煦扯下口罩,問:「你是吳婉寧的丈夫?」
李誠誠惶誠恐:「是,我是!」
楊煦道:「手術很成功。」
李誠第一時間毫無反應,像是呆住。
楊煦繼續說:「肝破裂的出血點全紮住了,骨盆的腹膜後血腫也做了填塞和引流,命保住了,接下來轉ICU觀察二十四小時,只要度過感染關和排異關,人就能推回普通病房。」
「成功了……」
李誠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這一刻,眼淚突然決堤。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裡發出的只有壓抑的哽咽聲。
過了好久,才擠出來幾個字:
「謝謝……謝謝醫生,謝謝你們!」
隨後,他往後退了一步,雙腿併攏,站得筆直,對著楊煦和江河。
——敬禮。
小雅站在一旁,眼淚還在掉,學著父親的樣子,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謝謝醫生叔叔。」
江河看著眼前這對父女,眼神欣慰。
前世他在臨床幹了二十年,見過很多生離死別,也見過很多家屬在得知搶救成功後的情緒。
但每一次,再感受到,依然能讓他的內心變得踏實。
但每一次,再感受到,依然能讓他的內心變得踏實。
「去ICU門外守著吧,她醒了之後,會想第一時間看到你們。」江河對小雅說道。
小雅用力點頭,拉著李誠的衣角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楊煦轉過頭,目光落在江河身上,道:「去拍個片子,急診那邊大頭已經處理完了,你休息吧。」
「我再去急診大廳看一眼。」江河說。
楊煦皺眉:「你腳踝沒事?」
「就看一眼。」江河很堅持,「我經手的幾個重症,我不看一眼體徵資料,回去也睡不著。」
楊煦看了他兩秒,沒再勸。
幹外科的,尤其是頂尖的外科醫生,骨子裡好像都有點這種偏執。
——嗯?頂級外科醫生?
楊煦愣了愣。
這才意識到。
原來自己,已經把江河看得這麼高了。
他笑了笑,隨後擺手:「看完趕緊去骨科打個石膏。」
江河:「老師你呢?」
楊煦雙手揣兜:「我也要去看看我經手的那些病人,只准你看?」
江河眨了眨眼。
老師,怎麼有點賣萌的感覺?
算了,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江河轉身走向電梯。
回到急診大廳。
大廳裡依然狼藉。
帶血的紗布、泥濘的腳印,是一幅戰後的慘烈畫卷。
但先前的混亂與嘈雜已經消失了許多。
平車整齊地靠邊排列。
監護儀的滴答聲連成一片。
江河來到第一張床。
是那個重度失血性休克的脾破裂男人。
走過去,看了一眼掛在床頭的輸液袋。
紅細胞懸液已經輸完,現在掛著的是平衡液。
抬頭看監護儀。
血壓95\/60,心率92。
生命體徵已經從及格線邊緣拉了回來,穩住了。
「江醫生。」值班護士走過來,手裡拿著記錄本,「這個病人半小時前複查了B超,腹腔積液沒有繼續增加,血色素穩住了,二線醫生看過,說保守治療的機會很大,暫時不用開刀,等天亮轉肝膽外科病房。」
江河點頭:「注意尿量。」
他繼續往前走,停在走廊靠牆的加床前。
這是那個張力性氣胸的瘦高男人。
男人正閉著眼睛沉睡,胸廓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而在病床邊的地上,陳浩靠著牆壁,腦袋一點一點的,正在打瞌睡。
他的手裡,還死死攥著連線胸腔穿刺針的引流管,生怕管子被扯掉。
江河走近,彎腰看了一眼床下的水封瓶。
水柱隨著男人的呼吸輕輕波動,沒有再冒出大量的氣泡,說明胸膜腔內的漏氣口已經閉合。
江河伸手,在陳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陳浩猛地驚醒,條件反射般地抓緊管子,眼睛瞪得老大:「沒掉!管子沒掉!我盯著呢!」
看清是江河後,陳浩緊繃的神經才鬆懈下來。
他揉了揉眼睛,聲音嘶啞:「老江,你下臺了?手術怎麼樣?」
「救活了。」江河看著他,「你這邊呢?」
陳浩咧開嘴,笑得有些難看:「活的,剛才呼吸科的總值班下來會診過了,說穿刺排氣做得很及時,老江,我今天,救了一個。」
這是飛宇網咖事件後,陳浩一直過不去的心結。
今天,總算是過去了。
江河道:「明天回宿舍,把《外科學》胸部創傷那一章再看一遍,結合今天的實戰,你會記一輩子。」
陳浩用力點頭,撐著牆站起來:「我去洗把臉,回頭還得繼續盯著。」
剛邁出兩步,又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摸索了半天,掏出手機。
然後喊江河過來,對著白牆搞了張自拍。
江河:「?」
陳浩解釋:「第一次徹夜奮戰救人,想紀念一下。」
江河點點頭:「行,辛苦了。」
待到江河走後,陳浩把這張照片發給了徐娟。
【我們今晚,有在好好救人!】
照片裡,陳浩笑得有點傻,臉頰甚至還有點血跡。
但……
徹夜未眠,陪著沈鈺熬夜的徐娟看到這張照片,竟莫名的對陳浩有些改觀。
一旁的沈鈺沉默不語。
徐娟嘖了一聲,本想安慰幾句。
但最後,愣是沒安慰出來。
嘆氣一聲,道:「好吧,我也不知道說啥了,我也有點感動,他倆,今天都太帥了……」
江河繼續往裡走。
心包壓塞的短髮女人正在安靜輸液,口唇的發紺已經完全褪去。
她五歲的兒子被家屬帶來了,正趴在床邊熟睡,女人的手輕輕搭在孩子的背上。
開放性股骨幹骨折的小夥子,大腿已經被骨科醫生打上了石膏託固定。
雖然還在疼得直抽氣,但足背動脈的搏動已經恢復,這條腿保住了。
擠壓綜合徵的中年胖子,床下掛著的尿袋裡,尿液的顏色已經從渾濁的醬油色變成了清亮的淡黃色。
碳酸氫鈉礆化尿液的方案起效了,腎功能保住了。
江河一個個看過去,不發一言。
他的腦子裡迅速核對著每一個人的查體特徵和現在的生化指標。
全都對上了。
全部存活。
「你還要查到什麼時候?」
身後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
江河回頭。
趙裕民端著一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走過來。
他臉上疲憊,白大褂敞開著。
趙裕民:「剛下手術檯,不趕緊找個地方躺會?」
「我不放心。」江河實話實說。
趙裕民笑了笑,轉頭看向大廳裡的幾十張病床。
「03年的時候,我在這,今年五月,附一院作為後方接收醫院,我也在這,我幹了二十年急診,見過太多推進來就蓋白布的。」
趙裕民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江河。
「但今晚,送到這大廳裡的紅標重症,一共十七個,截至目前,死亡率是零。」
「今晚,那半個小時裡,如果沒有你站出來分診、確診、初步處置,這十七個人裡,至少要走幾個。」
趙裕民在江河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楊煦收了個好徒弟。」
「今晚,我真得叫你一聲江神。」
江河微微低頭:「趙老師,您客氣了。」
「行了,去骨科急診把腳看了。」
趙裕民端著保溫杯,轉身走向護士站,開始新一輪的醫囑核對。
江河轉身,準備離開。
經過清創室的時候,見許晨正坐在裡面的方凳上。
聽到腳步聲,許晨抬起頭。
兩人目光對視,江河便道:「辛苦。」
許晨疲憊的笑笑,然後輕聲道:
「那個頭皮撕脫傷的大爺,我縫的,哥,看看有沒有問題?」
江河走過去,隨手翻開最上面的那本病歷。
記錄做得很規範,字跡雖然有些抖,但各項處理措施寫得很清楚:
結紮出血點、清創、縫合。
許晨低著頭,看著自己雙手上還沒洗淨的暗紅色血跡。
過了一會兒,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江河,眼眶微紅:
「剛才……三十六針縫完的時候,我覺得我之前背過的所有書,熬過的所有夜,都值了,那種把人從懸崖邊拽回來的感覺,比發十篇核心都要踏實。」
他頓了頓,語氣裡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尖銳:
「江河,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後在學校,我們重新比過。」
「這次……比誰救的人多,比誰的失誤少。」
說完,他主動向江河伸出了手。
江河眼神柔和了些,同樣,握住了許晨的手。
「好,重新比過。」
——許晨,遲早也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的,加油。
走出清創室,江河終於走到了急診大廳的正門外。
外面的雨已經徹底停了。
風吹過,帶著雨後的清新氣息,將醫院的血腥味吹散了不少。
江河找了一張長椅,慢慢坐了下來。
右腳踝的痛感已經麻木,他將腿伸直,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遠處的天際線,一抹魚肚白正在漸漸暈開。
灰藍色的雲層被慢慢撕裂,透出淡淡的晨光。
這場特大車禍,在這個即將破曉的清晨,終於落下了帷幕。
江河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做了很多事。
用前世二十年的臨床經驗,降維打擊般地完成了十幾個危重症的診斷和搶救。
見證了陳浩斬斷心魔,見證了許晨的蛻變,最後在手術檯上與楊煦完成了教科書級別的配合。
患者的家屬在感謝他,護士敬重他,老資格的醫生認可他。
這些,都是今晚的收穫。
但江河心裡最清楚,最大的收穫,不是這些名聲和讚譽。
而是做了這些之後,心裡產生出來的踏實感。
「江醫生。」
一個輕柔的聲音打斷了江河的思緒。
迎著晨光,竟看見了沈老師。
沈鈺正拿著一個用毛巾包好的冰袋走了過來。
心疼的看著江河:「不打算要這條腿了嗎?」
江河愣在長椅上。
他看著眼前的女孩。
穿著一件淺色的風衣,頭髮隨意地挽著,好美。
「沈老師?你怎麼在這?」
「過幾天是你生日啊!我當然要過來陪你了!」沈鈺哼了一聲:「結果你就把自己搞傷了,一點都不心疼自己!」
江河伸出手,想去拉沈老師的手。
觸碰不到,沒有實感。
他眨了眨眼。
沈老師便消失不見了。
前世,忙完了之後,媳婦總會像這樣批評他。
原來……是太想她了麼。
如果,是說如果……月底的時候,媳婦真的能來給自己過生日就好了。
那自己一定會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的。
——媳婦,想你。
隨著沈老師的幻影在晨光中消散。
華南大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中華外科雜誌》加急見刊的LNR論著,即將在學界掀起風暴。
執鈺釋出的內容也會緩慢的改變世界。
王款的二百萬資金馬上就位,08年的那一波股災探底,就在這幾天了。
資本、學術地位、頂級人脈……所有的線,都將在十月底徹底交匯。
這所有的一切對他而言,其實都只是為了她。
為了建立世界最頂級的實驗室。
為了將miRNA早篩技術強行推入臨床。
為了在死神手裡提前截殺癌中之王。
醫院大廳門外的冷風吹過。
江河雙手撐著長椅的扶手,站起身。
未來終歸太遙遠。
眼下,只能一步步,腳踏實地地,把所有事情做好。
他拖著傷腿,重新走進急診大樓,準備去骨科把腳踝的石膏打上。
剛一進大廳,江河就看到楊煦正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
他手裡捏著個手機,神色有些微妙,似乎專門在這裡等他。
果然。
看到江河之後,楊煦招了招手:「過來。」
江河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老師,怎麼了?」
楊煦看著他,上下打量著他,故意不說。
江河很清楚自己老師的脾氣。
遇到大好事的時候,他就格外喜歡賣關子。
江河嘆了口氣,道:「我真的很好奇,老師快說吧~」
楊煦這才嘿嘿一笑,道:「剛才,大領導親自打電話過來了,詢問今晚的搶救情況。」
江河問:「多大的領導?」
楊煦答:「省衛生廳,然後,院長把我喊過去做彙報去了。」
江河心裡微微一動:「您怎麼彙報的?」
其實,江河很清楚,自己今晚在急診大廳裡的表現,雖然神乎其技地救了十幾條人命,但如果真要摳醫院的規章制度,絕對是違規的。
越權分診、獨立下達醫囑、甚至親自上手做穿刺和指導縫合……
一旦上面真要追究下來,力排眾議讓他在紅標重症區大展拳腳的老主治趙裕民,估計要吃不了兜著走。
楊煦也知道這點,所以他道:「領導對我們重症零死亡的成績非常震驚,點名表揚了附一院的急救排程,我藉著這個由頭,把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情,還有你發的那篇論文,還有你提出的後入路術式,一字不落地全都跟領導彙報了。」
江河:「領導怎麼說?」
楊煦目光灼灼:「領導聽完之後,在電話裡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最後只對我說了十六個字——」
「生命至上,特事特辦;優秀人才,下不為例!」
江河聽懂了。
下不為例的意思就是,這次沒事。
楊煦嘿嘿一笑道:「院長說了,有了領導這句優秀人才,以後在附一院,只要你不把天捅破,院裡都會給你兜底,小子,等大賽比完了,趕緊來肝膽外科報到。」
江河點點頭:「正有此意。」
可樂,這裡是夢開始的地方,也是夢想成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