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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蛻變

2026-05-10 作者:憂傷的飯飯

23點14分。

暴雨!

江河換好了衣服,進入急診區。

急診區裡雖然忙碌喧囂,但整體還算有序。

每一個傷員的手腕,都綁著不同顏色的布條:

黑、紅、黃、綠。

黑標,已死亡或無搶救指徵。

紅標,危重,需立刻搶救。

黃標,重傷,但生命體徵暫穩。

綠標,輕傷。

今年五月,大地震過後,衛生部緊急下發了關於重大突發事件傷員分診的指導標準。

附一院第一時間將這套檢傷分類系統落到了實處。

時代在進步,災難催生了更高效的應急體系。

紅標區。

一張平車上,躺著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渾身泥水,意識已經模糊。

江河雙手按壓在男人的腹部上。

全腹壓痛、反跳痛伴肌緊張,以左上腹尤為明顯。

橈動脈搏動微弱,四肢溼冷。

江河一邊摸著男人的手腕,一邊下達指令:

「重度失血性休克,馬上開兩條大口徑靜脈通道,先上一組林格氏液。」

許晨剛從連枷胸患者那邊退下來,就站在幾米外,正手足無措著。

他看見江河的時候,懵了。

然後又看到江河這麼冷靜的下達指令,更懵。

旁邊,急診護士看見江河胸前的掛牌,認出了他。

——這人就是最近院內瘋傳的天才醫生。

但她一時之間不敢聽他的。

江河的雙手已經移到了男人左季肋區,中指彎曲,快速叩診。

濁音界擴大。

他立刻說道:「脾破裂可能,去推床旁的B超機。」

護士聽言,依舊沒動。

急診科規矩森嚴。

她不敢聽江河的。

「按他說的做!」

幾步之外的二號床,趙裕民轉過身,道。

「他是楊煦主任的學生!也是我認可的醫生,今天晚上,在這個大廳裡,他說的話等同於急診總值班的醫囑,出了事我擔著,快去!」

護士愣了一瞬,但趙裕民的威信毋庸置疑,她立刻點頭:「好!」

趙裕民沒多說一句廢話,轉過身,繼續對著平床上的患者進行心臟按壓。

他很清楚的知道。

這種災難面前,多一個能扛事的人,就能救下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今年五月見過了太多無能為力,今晚故事絕不再重演。

23點16分。

B超機被推了過來。

08年的裝置,顯像不算特別清晰。

江河單手握住探頭,塗上耦合劑,迅速在男人的肝腎隱窩窩位置掃過。

黑白超聲影象上。

液性暗區可見。

腹腔內大量遊離積液。

江河道:「通知手術室,急診剖腹探查,備紅細胞4個單位,血漿400毫升。」

護士迅速回答:「手術室全滿了。」

江河皺眉。

他立刻給出替代方案:

「聯絡血庫拿血,人先推到留觀區緩衝,液體擴容跟上,維持收縮壓在80左右,允許性低血壓,別把血凝塊衝開,隨時注意生命體徵,一旦有手術檯空出來,第一個送他。」

「明白!」

護士執行醫囑。

江河則轉過身,忍著腳踝的疼痛,快步走向下一張床。

許晨還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江河的背影。

江河的腿明顯受了傷,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

但他身上,看不見慌亂和恐懼。

只有專業。

許晨,長久無言。

直到被護士喊名,他才回過神:

「來了!」

23點28分。

搶救室裡側的角落。

躺著個短髮女人。

她身上沒有明顯的開放性出血口,但整個人大口大口地倒吸著氣,口唇明顯發紺。

江河走過去時。

女人正看著他,雙手死死抓著床單,眼神驚恐而絕望。

「醫生,我……喘不上氣……胸口……悶……」

女人斷斷續續地說著,額頭上佈滿豆大汗珠。

江河立刻握住她的手腕,感受脈搏。

吸氣時脈搏顯著減弱甚至消失……

再將耳朵直接貼近女人胸壁。

心音遙遠,微弱。

靜脈壓升高、動脈壓降低、心音遙遠。

Beck三聯徵。

「心包壓塞。」江河轉頭看向護士,「剛才量血壓多少?」

「無創血壓量不出來,剛才用水銀血壓計測了一次,大概70\/40。」

「去拿心包穿刺包,備利多卡因,阿托品,快。」

女人的呼吸越來越費力,肺部的擴張受限讓她感到極度的窒息。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她死死盯住江河:「醫生……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兒子才五歲,我不想死,我想看著他長大……」

江河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神情很平靜。

在慌亂的急診室裡,這種平靜,帶有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

江河:「別怕,有我在。」

女人聽到這話,雖然眼淚還在不停掉落。

但顫抖的幅度稍微小了一點。

護士推著車跑過來,撕開無菌包。

江河戴上無菌手套,拿過碘伏棉球,在女人劍突下偏左的位置快速大範圍消毒。

「鋪巾。」

「區域性浸潤麻醉。」

江河接過注射器,抽取利多卡因,在劍突下與左肋弓交界處進針。

08年,這種穿刺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醫生的解剖學知識和手感。

盲穿。

針頭與腹壁呈30度角,直指左肩方向。

感覺到突破感。

江河微微後撤針芯。

暗紅色的不凝血順著針管尾部湧出。

江河穩住針頭,接上注射器,開始緩慢抽吸。

50毫升。

100毫升。

隨著心包內的積血被逐漸抽出,心臟重新獲得了搏動的空間。

女人的呼吸肉眼可見地平穩下來,發紺的嘴唇逐漸恢復了一絲血色。

「連上引流管,固定好,每15分鐘測一次血壓。」江河摘下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垃圾桶。

「明白。」護士應聲,手腳麻利地處理後續。

23點36分。

大廳裡的平車又多了一批。

外面的暴雨彷彿要將整個城市淹沒,救護車頂著狂風,不斷將渾身泥水與鮮血的傷員送進門診大廳。

江河正診治著患者。

這時,陳浩拿了一瓶礦泉水過來道:「老江,喝口水。」

診斷完畢後,江河得空,灌了一口。

他喝著的同時,陳浩解釋道:「環城高速那邊的盤山路段突發大面積山體滑坡,直接砸中了一輛夜間長途大巴,後面的車根本剎不住。」

護士補充:「附一院離事發路段最近,第一批重傷員全往我們這送了,市衛生局剛下了死命令,必須全力保住傷員生命。」

「上面沒從其他醫院抽調人手?」江河問。

「調了,省人醫、市二院、還有武警總醫院的急救編隊全在路上了,消防和武警也出動了重型裝置去現場破拆,但今晚雨太大,多處路段積水,通往附一院的幾條主幹道全堵死了,交警正在進行疏通,但支援隊伍最快也要半小時才能到。」

半小時。

江河皺眉。

國家機器已經以最快的速度運轉。

但在這半小時物理時間差裡,附一院急診科就是這批重症傷員的唯一防線。

必須救下更多的人。

江河:「去推個輪椅過來。」

「你打算坐輪椅?」

「不是我坐。」

江河抬手,指向大廳門口一個剛被攙扶進來的中年人。

那人臉色慘白,下半身褲子滲血。

陳浩臉色一變。

立刻跑過去推輪椅救人。

江河也沒有停頓。

他拖著右腿,走向大廳中央的另一個紅標區。

平車上是個年輕小夥子,右大腿中段嚴重變形。

褲管已經被鮮血完全浸透。

血水順著平車的邊緣,吧嗒吧嗒地滴在地板上。

許晨正在旁邊。

他面色蒼白,強迫自己想要做點什麼。

可,好難。

這件事比想像中要難太多了……

終於。

江河趕來了。

他拿過護士手裡的剪刀,沿著側縫剪開小夥子的褲管。

迅速診斷。

是開放性股骨幹骨折。

「疼!大夫,疼!」小夥子疼得滿頭大汗。

江河十分冷靜,去摸他的足背動脈。

摸不到。

足背冰涼。

江河立刻做出判斷,轉身對護士下達指令:

「大腿根部墊上敷料紮止血帶,記錄時間,大血管斷了,這腿如果在六小時內接不通血管,立刻截肢。」

小夥子一聽截肢兩個字,情緒瞬間崩潰,不顧一切地掙紮著要爬起來:

「我、我不截肢……我還沒結婚,大夫……我不能沒有腿啊,救救我……」

江河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壓在平車上。

「冷靜,你安靜躺著,配合治療,說不定還有機會,聽懂了嗎?」

小夥子被江河身上強大的氣場鎮住。

他死死咬著牙,眼淚直掉。

但終於不再劇烈掙紮,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江河回過頭,看向站在幾步外發呆的許晨。

「別愣著,去拿無菌敷料,加壓包紮,就在原位固定,弄完去推移動X光機過來。」

許晨如夢初醒,喉結滾了一下,結結巴巴地應道:「好……好,我馬上包紮。」

跑去拿敷料,雙手雖然還在輕微顫抖,但至少腦子開始轉了。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江河的指令,笨拙但認真地進行著包紮。

23點42分。

江河站在第七個重症患者床前。

腳踝的痛感愈演愈烈,他只能儘量把大半的體重壓在左腿上,換取雙手操作時的穩定性。

躺在面前的是個中年胖子,車禍擠壓傷。

血壓一直在掉,無創血壓儀上現在顯示的數字是70\/40。

江河單手拿著可攜式B超探頭,在患者腹部快速掃查。

螢幕上的影象卻全是雪花點和模糊的陰影。

患者的皮下氣腫太嚴重了,加上這臺08年的機器解析度本身就不高,超聲波根本打不透皮下的氣體。

探頭在肝腎隱窩和脾腎隱窩滑了幾個切面,什麼都看不清。

江河皺起眉頭。

他不是神仙,沒有透視眼。

這種老舊裝置和複雜的傷情,直接卡住了他的診斷進度。

江河:「看不清,沒法推去做CT,這血壓在路上就得停跳。」

一旁的護士焦急問:「怎麼辦?心率在往上升,肯定是腹腔裡面在出血。」

這時候,隔壁床的護士大喊:「江醫生!三床連枷胸的患者血氧往下掉了,呼吸機壓不住!」

趙裕民趕到:「我來。」

隨後又問:「二線還沒下來嗎!」

「全在臺上!下不來!」

聽著這些呼喊,江河深吸一口氣。

時不我待,裝置不行,那就用最原始的辦法。

「給我診斷性腹腔穿刺包。」

護士立刻撕開無菌包遞過來。

江河快速消毒,鋪巾。

拿過裝有局麻藥的注射器打了個皮丘,隨後換上粗大的穿刺針,在臍下位置果斷進針。

突破腹膜的落空感傳來。

抽吸。

注射器裡瞬間湧出暗紅色的不凝血。

「腹腔內大出血,大機率是脾或者肝破裂。」

江河迅速拔針,拿紗布按住穿刺點。

「去給手術室打電話,哪怕是在走廊裡搭臺子,這個病人也得馬上開腹,不然十分鐘內人就沒了。」

護士馬上跑去打電話。

江河去處理下一個病人的時候,一輛平車又被急救人員從大雨裡推了進來。

「車禍司機!胸部撞擊方向盤!」急救員大聲交接,「呼吸極度困難!血氧不到八十!」

分診臺的護士一邊登記一邊喊:「紅標區沒床了!先停在走廊靠牆的位置!我去找醫生!」

但現在,所有的醫生都在連軸轉,根本沒人能抽開身。

陳浩剛把骨折的傷員安置好。

正靠在牆邊喘氣。

視線剛好落在這輛新推進來的平床上。

擔架上躺著個年輕男人,很瘦,高個子。

男人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領口,嘴巴張得老大。

但他似乎根本吸不進空氣。

臉色已經開始發青,眼球外凸。

陳浩本來想去叫江河,但他轉頭看到江河正忙著,分身乏術。

於是。

陳浩猶豫了一下之後,自己走了過去。

他走近之後,認真觀察著這個痛苦掙紮的瘦高男人。

這一瞬間——

腦中突然閃過在飛宇網咖裡那個倒在地上的黃毛。

一模一樣的體型,一模一樣的掙紮姿態,一模一樣的青紫臉色。

自從那次網咖事件後,陳浩受了極大的刺激。

他死磕了好久《外科學》裡的胸部創傷章節。

氣胸、血胸、張力性氣胸、開放性氣胸……

那些概念、症狀、體徵,他翻來覆去背了無數遍。

甚至拉著江河問了無數個解剖和病理細節。

所有文字已經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陳浩趕緊解開男人帶血的襯衫釦子。

胸口沒有明顯的開放性傷口,但右側胸廓明顯比左側。

男人隨著呼吸,左邊胸口在劇烈起伏,右邊卻紋絲不動。

頸靜脈怒張。

氣管向健側移位。

最後,陳浩彎曲右手中指,像江河教過的那樣,在男人的右側胸壁上敲了兩下。

「咚、咚。」

叩診呈高度鼓音。

三個體徵,嚴絲合縫地扣上了書本里的描述。

張力性氣胸!

陳浩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知道這個病,也知道怎麼治。

書上寫得清清楚楚:立刻胸腔穿刺排氣!

但這一瞬間,他心中閃過恐懼。

飛宇網咖那晚的畫面,猛地紮進腦海。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盲目自信,差點把那個氣胸患者當成心臟驟停來做心肺復甦。

事後,江河跟他說過後果:

「你要是給他按壓胸口,斷裂的肋骨會直接捅穿他的心臟。」

那不是救人,是當場殺人。

如果自己這次又判斷錯了呢?

如果因為自己的誤診,誤導了醫生,讓這個男人錯失了真正的搶救時機,後果是什麼?

陳浩呼吸急促,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半步。

可是,平床上,男人望著他,就這麼望著他……

陳浩猛地咬緊後槽牙,雙手死死握成拳頭。

不行啊,不能不管!

這麼多天,自己把《外科學》胸部創傷那幾頁翻得都起了毛邊,絕不可能是別的病!

——我已經不是網咖那個一無所知的草包了!

更重要的是。

他看不得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憋死。

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觀!

哪怕再遇到這種事,哪怕陳浩清楚的知道錯診的風險是什麼,他依然做出了決定。

——必須立刻救!

但是,自己不能上手紮針。

理論歸理論,他連解剖樓的大體老師都沒動過幾刀,更別說在活人身上實操了。

鎖骨中線第二肋間的進針位置,如果不慎貼著上位肋骨下緣紮進去,就會刺破肋間動脈引發大出血,甚至紮破下面的大血管。

診斷他有十成把握。

但實操他絕對過不了關,不能拿人命去練手。

必須立刻找能下針的醫生!

陳浩猛地抬起頭,在混亂的人群中快速搜尋,一眼盯住了一個剛給輕傷員縫完針的年輕住院醫。

他衝了過去:「醫生!走廊加床!危重!」

住院醫被拽得一愣:「你是誰?家屬去外面等!」

「我不是家屬,我是南醫大臨床系的學生,在這幫忙的!走廊有個車禍剛送來的瘦高男性,胸部閉合性損傷,極度呼吸困難,伴口唇發紺!」

住院醫一聽這專業的術語描述,立刻收起了不耐煩的神色,跟著陳浩往走廊大步走去。

陳浩一邊走一邊迅速彙報:

「患者右胸廓,呼吸運動明顯減弱,查體可見頸靜脈怒張,氣管向左側移位,右胸叩診呈高度鼓音!高度懷疑右側張力性氣胸!現在血氧往下掉,隨時可能心搏驟停!」

住院醫的腳步瞬間加快,幾乎是小跑著來到床前。

當他站定,只看了一眼男人的脖子和胸口,再伸手在胸骨上窩摸了一下氣管的位置。

所有的體徵,和旁邊這個學生彙報的完全一致。

隨後對著經過的護士大喊:「大號穿刺針!碘伏棉籤!快拿過來!」

護士推著治療車立刻靠過來。

住院醫沒有時間去慢慢鋪無菌巾了,直接抓起碘伏棉籤,在男人右側鎖骨中線第二肋間重重地塗了兩圈。

然後拆開粗大的穿刺針包裝,對準位置,毫不猶豫地紮了進去。

拔出針芯的瞬間。

「嘶——」

隨著高壓氣體的排出,男人鼓脹的右胸迅速癟了下去。

幾乎是肉眼可見的,男人原本青紫的臉色開始恢復供血,拼命倒吸氣的動作也平緩了下來,胸廓開始重新有了起伏。

活過來了!

住院醫拿膠布把穿刺針固定在男人的胸壁上,接上一個簡易的指套單向閥。

做完這一切,住院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旁邊的陳浩,微微點頭。

在急診室這種爭分奪秒的地方,一個準確的查體彙報,能給醫生省下至關重要的問診和判斷時間。

而這幾分鐘,就是一條命。

住院醫道:「你在這裡看著他,注意針頭別脫落了,有什麼情況隨時喊我,我得去處理下一個了。」

說完,住院醫連句多餘的客套都沒時間講,轉身衝進了另一個病床區。

走廊裡。

陳浩站在平床邊,低頭看著病床上呼吸逐漸平穩的男人。

周圍依然嘈雜。

但陳浩自己的世界很安靜。

他抬起雙手。

掌心全是汗水……

以前,他總覺得。

什麼醫學,什麼救死扶傷。

離他太遠了。

但現在,看著這個因為自己及時的診斷,被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生命。

陳浩眼眶有些發熱。

隨後在心裡狠狠地誇了自己一句。

——老子這段時間認真學習,真他媽沒白學!值了啊!!

0點15分。

急診科大門外,紅藍警燈穿透重重雨幕。

伴隨著密集的腳步聲,幾隊穿著不同制服的醫護人員推著裝置衝進了大廳。

省人民醫院、市二院的急救編隊,以及武警總醫院的支援力量終於抵達。

國家機器在災難面前展現出了恐怖的運轉效率。

在他們到來之前,江河和附一院的急診班底死死頂住了第一波衝擊,完成了所有傷員的初篩和緊急處理。

現在,隨著飽和式的醫療資源注入,急診大廳終於稍微降下了一點烈度。

傷員被迅速分流。

但由於外面的暴雨傾盆,多處路段積水嚴重,救護車難以進行遠距離的平穩轉運。

這意味著,所有危重症的手術,都必須在附一院就地解決。

大廳角落的平車上,躺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他是剛被消防員從側翻的大巴車底盤下拽出來的。

「大夫,我沒事。」

男人聲音有些沙啞,但精神尚可:

「就是剛才被卡在座位下面壓了一個多小時,現在腿有點麻,特別渴,你給我口水喝就行,去救別人吧。」

旁邊的支援醫生看了一眼男人的雙腿。

沒有開放性傷口,骨骼形態也正常。

剛準備給男人貼上黃標,讓他去留觀區等候。

江河卻伸手攔住:「等等。」

他走上前,掀開男人蓋在腿上的保溫毯,雙手直接按壓在男人的大腿肌肉上。

觸手僵硬。

硬得像是一塊木板。

江河的眉頭瞬間皺緊,立刻轉頭問跟車的急救員:「給他插導尿管了嗎?」

「插了,在床底下掛著。」

江河彎下腰,將引流袋提了起來。

燈光下。

尿袋裡的液體呈現出渾濁的醬油色。

江河眼神一凝,道:

「不是單純軟組織挫傷,是擠壓綜合徵,肌肉被長時間重壓導致大量壞死,橫紋肌溶解。」

「他現在的尿液是肌紅蛋白尿,馬上就會堵死腎小管引發急性腎衰竭。」

「立刻開雙通道!一組給碳酸氫鈉礆化尿液,另一組快速補液,備好葡萄糖酸鈣,一旦血鉀飆升引發心律失常,直接靜推保護心肌。」

「通知透析室,把機器推到急診來備用,他隨時需要緊急血透。」

男人聽不懂這些專業的詞彙,但看著江河凝重的神情,原本輕鬆的表情漸漸被恐懼取代:

「大夫……這麼,嚴重?」

「配合治療,別亂動,別喝水。」江河安撫道,「會沒事的。」

護士有條不紊地開始執行醫囑,江河直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是他今晚看過的第十個病人。

救下的,第十條命。

「江醫生。」

一直跟在他身邊配合的急診科小護士遞過來幾張紙巾,輕聲說道:

「支援的隊伍把剩下的輕重傷員都接手了,分診臺那邊暫時沒有新送來的紅標病人,您坐下歇會兒吧。」

江河接過紙巾,反問道:「楊煦主任呢?他現在在哪臺手術上?缺不缺人?」

小護士愣住了。

她難以置信的看著江河。

從衝進急診大廳到現在,這個人,拖著一條傷腿,診斷了十個危重病人。

現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氣了,居然還要上手術檯?

「我……我幫你去打個電話問問臺上的巡迴。」小護士嚥了口唾沫,轉身快步跑向護士站。

江河沒有停在原地。

他在急診大廳和留觀區之間遊走。

主要是確認之前的診斷是否正確,以及隨時處理危機情況。

走廊邊緣,江河看到了那個張力性氣胸的患者。

男人胸口插著簡易的單向閥,呼吸已經平穩。

陳浩就守在床邊,死死盯著水封瓶。

江河沒有出聲打擾,繼續往前走。

脾破裂的患者,已經掛上了紅細胞懸液,血壓被穩控在了80左右的及格線上。

心包壓塞的女人,閉著眼睛睡著了,旁邊也有護士在照顧著。

每一條生命,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走。

可江河自己卻皺了皺眉。

緊急救援的腎上腺素褪去之後,右腳踝欲將皮肉撐裂。

他從醫療櫃裡翻出一板布洛芬。

摳出兩粒,將藥片就水嚥下。

止痛藥起效需要時間,而大廳裡,依舊忙碌。

江河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左腿上,藉著牆壁的支撐站直。

之後,每邁出一步,右腳便是劇痛。

但他臉上的神情,依然平靜,平靜得近乎殘酷。

走到留觀區的轉角。

突然有人從旁邊竄了出來,抓住了他的胳膊。

江河停下腳步,低下頭。

是一個十四五歲的青春期女生。

她身上穿著一件沾滿泥水和血跡的外套,頭髮淩亂,整個人瑟瑟發抖。

「醫生……我媽媽呢?我媽媽安全沒有?」

「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吳婉寧……」女孩的眼淚一道道往下淌,「她叫吳婉寧。」

江河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自己剛剛看過的病人名單,沒有這個名字。

大機率是在其他醫生手裡,或者是被直接推上樓了。

「你先別哭,告訴我,發生車禍的時候,你們在什麼位置?」江河試圖評估傷情。

女孩聽到這句話,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眼淚徹底決堤。

「在……在大巴車的中段,出事之前,我正在跟她吵架。」

她死死咬著嘴唇,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這次月考沒考好,她一直唸叨我,說我不懂事,說她每天起早貪黑都是為了我……我煩透了,我衝她喊,我說我討厭她,我說我寧願沒有她這個媽,我說再也不想見到她……」

江河沉默地聽著。

青春期常見的口不擇言,在平常的日子裡,或許只是一次普通的爭吵,睡一覺就能過去。

但在今晚,卻被災難勒索,一語成讖。

「然後……然後外面就響了好大一聲,車子突然翻了。」

「泥巴和石頭砸進窗戶的時候,我媽直接撲過來,把我抱在懷裡……」

女孩的呼吸變得急促,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她壓在我身上,一動不動,我怎麼喊她她都不理我,只有血……血一直滴在我的脖子上,醫生,是不是都是我的錯?」

說到這裡,女孩崩潰了。

她帶著深深悔恨和嗚咽,抱頭痛哭。

「我身上這件外套,是媽媽的……外套上的血,也是媽媽的……醫生……我,我還能見到媽媽嗎……」

子欲養而親不待。

惡語相向後的死別。

是能把一個人的靈魂挖出來,讓人自責一輩子的。

江河蹲下來,試圖給她一點支撐,安慰道:

「她撲過去抱住你的那一刻,腦子裡想的絕對不是你剛才罵了她什麼,她愛你,就像你愛她一樣。」

「我去幫你查吳婉寧在哪,你在這裡乖乖等著,不要亂跑。」

江河轉過身,重新走入搶救室。

一邊查人,一邊順手處理了幾個清創縫合的綠標病人。

在縫合區,還看到了許晨。

許晨正半蹲在一個頭皮撕裂傷的老大爺面前。

平日他最珍惜的白大褂上,沾滿了暗紅色血跡。

但給人的感覺,卻比之前帥多了。

不久前……

許晨渾渾噩噩地從那個大腿開放性骨折的小夥子床前退下來。

加壓、包紮、固定。

這些在技能考核中他閉著眼睛都能拿滿分的操作。

剛才他卻做得滿頭大汗、雙手發抖。

靠在清創室外,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讓一讓!醫生!快來看看我爸!」

一輛平車被急救員和家屬推了過來。

「怎麼回事?」護士衝上前。

「車禍的時候受傷了!」

許晨下意識地看向平車。

這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大爺。

頭部受傷。

臉上、脖子上、衣服上,已經完全被鮮血糊滿。

整個人因為失血和寒冷,正在劇烈地打著寒戰。

「頭皮撕脫傷!活動性大出血!」

護士一邊快速用大塊無菌紗布按壓老人的頭部,一邊焦急地大喊:

「外科大夫!來個外科大夫!」

清創室附近,原本有兩個住院醫。

但此刻一個正在給休克病人切開靜脈,另一個正在處理腹部穿透傷,根本抽不開身。

趙裕民在紅標區,江河在走廊盡頭。

偌大的清創區走廊,此刻只有許晨一個穿著白大褂、且雙手空著的人。

家屬絕望的目光,護士焦急的求助,一瞬間全匯聚在了許晨的身上。

許晨的身體僵住了。

跑……

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逃跑。

去找主任,去找高年資醫生,哪怕去把江河喊過來也好!

這麼大的出血量,這麼恐怖的創面,他只是個八年制的學生,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大爺躺在平床上,眼睛被血水糊住,只剩下一條縫。

他看向許晨,眼神……

痛苦,懇求。

逃跑的腳步硬生生地釘死在了原地。

許晨愣住了,思緒如波濤洶湧:

等等……這算什麼?

我可是南醫大臨床八年制的尖子生啊。

我背過十二本堪比磚頭厚的醫學教材,我熬過無數個解剖樓裡福馬林刺鼻的夜晚。

我穿上了這身白大褂。

如果連我都怕了,他還能指望誰?

動勢隨心起——

許晨瞬間甩開所有的猶豫,大步衝到平車前。

「推車進處置室!準備清創縫合包,大量生理鹽水,雙氧水,給我備兩把血管鉗,絲線,利多卡因!」

處置室內。

燈光亮起。

護士鬆開壓迫的紗布,鮮血再次湧出。

「看不清出血點!」

「用生理鹽水衝!別停!」

許晨戴上無菌手套,手又開始微顫。

但他死死盯著那片血泊,強迫自己理性。

頭皮的血供極其豐富,呈網狀分佈。

主要由頸內、外動脈系統的分支構成。

現在是前額和顳部的噴射性出血……

教科書上說過的,實踐課上做過的!

可以的!

就當是在比賽!

對,比賽!

——老子還要贏過江河呢!這點難度算什麼?!

許晨專注下來,憑著這麼多年的學習。

他認真觀察,仔細分析!

終於……

找到出血點!

止血鉗向下一探、一翻。

咔噠!

護士驚喜地抬起頭:「動脈出血止住了!」

許晨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這才感覺到後背的衣服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

但他沒有停下。

第一步邁出去了,剩下的,就是他作為臨床實習生最擅長的東西。

「清創,沖洗創面,準備縫合。」

許晨拿起持針器,夾住彎針。

「大爺,有點疼,您忍著點啊,馬上就好了。」

許晨輕聲安撫著老人。

隨後左手鑷子提起邊緣。

右手持針器精準刺入。

穿透頭皮、皮下組織、帽狀腱膜。

手腕翻轉,拔出,打結。

一個、兩個、三個……

燈下,許晨已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的患者,以及手中穿梭的縫線。

一個外科醫生的底氣究竟來自哪裡?

原來不是核心期刊上的名字,不是帶教老師的讚許,不是脫口而出的前沿理論。

而是當鮮血噴濺在你的臉上時,你能不能救命。

咔嚓。

剪斷最後一根縫線。

許晨用碘伏棉球仔細地擦拭掉創面周圍的血跡,蓋上無菌敷料,最後用膠布和繃帶進行加壓包紮。

一氣呵成。

他直起身,視線越過處置室半開的玻璃門時,剛好對上江河的目光。

許晨愣了一下。

如果是幾個小時前。

碰到江河。

他一定會下意識地挺直腰板。

眼神裡會帶著敵意、防備。

甚至會在心裡盤算著怎麼表現得比江河更好,該如何去模仿他那種舉重若輕的姿態。

但現在,那些心情全都不見了。

在地獄裡走了一遭,親手把一條生命從懸崖邊拉回來之後。

許晨突然覺得。

在這個大廳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做著世界上最偉大的事情。

沒有高低,沒有勝負。

只有對生命的敬畏。

許晨看著江河,鄭重地對他點了點頭。

江河也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在這個暴雨之夜。

有人在死亡面前崩潰,也有人在血水中完成了一場蛻變。

「江醫生!江河!」

急促的呼喊聲從大廳另一頭傳來。

之前那個去打電話的小護士跑了過來,氣喘吁吁。

「問到了!楊煦主任在二樓的3號手術間!」

「楊主任說臺上缺人,缺副手,那個病人的情況太糟了,腹腔多臟器破裂合併嚴重的骨盆粉碎性骨折,根本止不住血,他讓你趕緊洗手上去!」

江河立刻轉身:「病人的名字?」

「吳婉寧。」小護士脫口而出。

江河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個穿著泥水校服的女孩,滿臉淚水的模樣在腦海中瞬間閃過。

這與手術室冰冷的無影燈,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

一邊是無盡的悔恨與等待。

另一邊,死神的鐮刀已經懸在脖頸。

得把人救下來……

不然。

這姑娘真會愧疚一輩子的。

江河吐出一口濁氣,抬起頭,道:

「帶我過去。」

他忍著劇痛,步伐堅定。

因為——

想讓那個姑娘有機會,親自給媽媽披上外套,親口跟媽媽說一聲愛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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